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像一塊沉重的鉛。
周鐵山抱著粗壯的臂膀,黑著一張臉,坐在最前排的馬紮上。
他屁股底下仿佛有釘子,坐立不安。
他輸了。
但他想不通自己是怎麼輸的!
他要聽個明白!
李崢站在巨大的沙盤前,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用一根木桿,輕輕敲了敲沙盤。
「復盤開始。」
「先從周營長的部曲說起。」
「誰來說說,你們是怎麼衝鋒的,又是怎麼被打亂的?」
話音剛落,周鐵山麾下一名身經百戰的隊率,猛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此刻漲得通紅。
「委員長!那幫新兵蛋子不講規矩!」
「他們根本不跟我們正面打!就跟一群泥鰍一樣,滑不溜手!」
另一名老兵也跳了起來,唾沫橫飛。
「對!他們就躲在那些土坡後面放冷箭,打完就跑!」
「我們一追,他們就散!我們一停,他們又湊上來咬一口!太他媽的憋屈了!」
老兵們七嘴八舌,都在控訴新兵營的「狡猾」和「無賴」。
他們描述著一場混亂的戰鬥,卻沒一個人能說清楚,自己是怎麼從優勢,一步步陷入被動的。
周鐵山聽著自己手下雜亂無章的抱怨,臉色越來越黑。
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李崢沒有評價,只是將木桿指向了對面。
對面坐著的,是那些剛剛畢業的新晉教導官,和他們帶領的新兵代表。
「你,站起來。」
李崢隨手指了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新兵。
「說說你的任務。」
那新兵「唰」地一下站得筆直,胸膛挺起,大聲回答。
「報告!」
「我們排的任務是佯動!以排為單位,向西側佯裝潰退,吸引敵軍主力追擊!」
「我們的目標,是將其主力拖離帥台三百步之外,為尖刀排的穿插,創造至少一百息的時間!」
聲音,清晰洪亮!
目標,明確具體!
整個帥帳,瞬間死寂。
周鐵山和他手下那群還在抱怨的老兵,全都傻了。
他們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那個普通的新兵。
一個大頭兵,竟然能把整個戰局中的作用,說得如此清楚?
這怎麼可能!
周鐵山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猛地扭頭,看向自己那些只會喊打喊殺的悍勇部下。
再看看對面那個眼神清亮的新兵。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李崢沒有停下,他又指向了另一名新兵。
「你,尖刀排的,說說的你的任務。」
那名尖刀排的士兵站起身,同樣吼得聲嘶力竭。
「報告!我們的任務是斬首!在主力排的掩護下,利用煙塵和地形,潛行至敵軍帥台之下!」
「不惜一切代價,摧毀敵軍指揮中樞!」
一個又一個新兵站起來。
他們每個人,都能清晰地複述出自己在整場戰鬥中的位置、任務、以及最終目標!
周鐵山徹底懵了。
他發現,在對面那支軍隊裡,每一個士兵,都是一個會思考的齒輪。
而自己的軍隊,只是一群勇猛,卻只知道聽從命令往前沖的……戰鬥工具!
就在這時,李崢的木桿,點在了沙盤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插著一小撮代表「全軍覆沒」的白色小旗。
「這場演習的關鍵,在這裡。」
李崢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
「尖刀排在穿插途中,遭遇了周營長的巡邏隊。」
「為了不暴露主力,尖刀排的一個班,十二個人,主動發起了攻擊。」
「他們用自己的犧牲,吸引了巡邏隊的全部注意力,為尖刀排的主力,贏得了寶貴的三十息時間。」
李崢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那個班的教導官臉上。
那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著文弱的年輕人。
周鐵山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個教導官,聲音嘶啞地質問。
「為什麼?!」
「不過是一場操練!你為什麼要讓他們去送死?!」
那名年輕的教導官,迎著周鐵山幾乎要吃人的目光,平靜地推了推眼鏡。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帥帳。
「周營長,你錯了。」
「我沒有命令他們。」
「我只是問他們,『同志們,我們身後的弟兄,正要去掏敵人的心窩子!』」
「『我們在這裡多擋住敵人一息,他們就多一分勝算!』」
「『我們的犧牲,是為了保護我們根據地里的爹娘!是為了讓我們的婆娘孩子,能吃上飽飯!』」
「『為了勝利,同志們,怕不怕死?』」
年輕的教導官說到這裡,頓了頓。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焚盡一切的狂熱!
「他們告訴我,不怕!」
轟!!!
周鐵山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像是被一道天雷,從頭到腳,劈得外焦里嫩!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他輸得不冤!
他輸給了那股看不見,摸不著,卻足以讓一支軍隊脫胎換骨的……魂!
他的人,為他周鐵山打仗,為軍餉打仗!
而對面的人,是在為自己的家,為自己的信念,為那個叫「新世界」的東西打仗!
這,怎麼比?
「噗通!」
周鐵山雙膝一軟,這個在戰場上殺穿幾個來回都不皺一下眉頭的鐵塔壯漢,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他只是抬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啪!」
清脆響亮!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像一頭被徹底馴服的猛獸,看著高台上的李崢!
他沒有再自稱「俺」,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劃破胸膛的怒吼!
「委員長!末將……錯了!」
「末將心服口服!」
他重重地,將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末將,請您立刻給我的營,派教導官!」
「派最好的教導官!」
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帥帳之內,所有老派將領,無不動容!
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李崢走下高台,親自將周鐵山扶起。
「好!從今天起,我們赤曦軍,再無新舊之分!」
「我們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戰的,同志!」
「同志們!」
「吼!!!」
帳內,山呼海嘯!
然而!
就在這內部思想徹底統一,全軍士氣達到頂點之際!
帳簾被人猛地撞開!
一名「蜂巢」的信使,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度恐怖的事情!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聲音嘶啞扭曲,帶著一股天崩地裂的驚惶!
「緊急軍情!」
「兗州!兗州曹操!」
信使撲倒在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吼出了那個讓帳內狂熱氣氛瞬間凍結的消息!
「曹操大破青州百萬黃巾!」
「收編其精銳降卒,三十餘萬!」
「號為,青州兵!」
「其實力……暴漲!已成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