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袁紹大軍連營百里,火光如同地上的星河,將整個清河郡的邊境線照得亮如白晝。
營盤之內,巡邏的甲士往來不絕,刀槍林立,看似固若金湯。
一支由三百名士卒護衛的糧隊,正借著月色,在通往主營的土路上緩緩行進。
「呸!」
押運糧草的軍需官張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滿臉的不耐煩。
「前面那幫將軍是幹什麼吃的!」
「十五萬大軍,被一個土疙瘩擋住就不敢動了?害得咱們在這荒郊野嶺喝西北風!」
身旁的副官諂媚地笑了笑。
「張大人莫急,等主公的大軍把這清河郡圍死,不出三月,那李賊就得乖乖出來投降!」
「三月?」
張胖子冷哼一聲,一鞭子抽在拉車的駑馬屁股上。
「我看三天都嫌多!」
「等大軍破城,老子非要去那安平城裡,好好搶他幾個婆娘……」
他淫邪的笑聲還未落下。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路旁的黑松林里射出!
一支羽箭,精準地穿透了張胖子那肥碩的脖頸!
「呃……」
張胖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自己的脖子,鮮血從指縫裡狂涌而出,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敵襲!有敵襲!」
副官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
整個車隊,瞬間炸開了鍋!
護衛的士卒們慌亂地舉起刀盾,緊張地望向那片死寂的松林。
「嗖!嗖!嗖!」
又是十幾支冷箭射出,專門射向隊伍里的火把和軍官!
幾名高舉火把的士卒應聲倒地,車隊周圍的光線,瞬間暗淡下去!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一名隊率揮舞著戰刀,聲嘶力竭地吼著。
「結圓陣!弓箭手,朝林子裡拋射!」
然而,他的命令剛剛下達。
「殺啊——!」
松林里,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但衝出來的,卻不是什麼精銳甲士!
那是一群衣衫襤褸,手裡拿著五花八門武器的「亂民」!
他們有的拿著鋤頭,有的握著獵叉,甚至還有人拿著磨尖了的糞叉!
為首的幾個,手裡倒是提著環首刀,可身上連件像樣的皮甲都沒有!
「一群泥腿子?」
那隊率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找死!給老子碾碎他們!」
他帶著手下最精悍的幾十名刀盾手,迎著那群「亂民」就沖了上去!
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群「亂民」根本不與他們正面交鋒!
他們像一群滑不溜手的泥鰍,繞開精銳的刀盾手,直奔隊伍後方的糧車!
「點火!快點火!」
一名滿臉胡茬的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摺子,直接扔向了堆滿糧草的馬車!
「為了田地!燒他娘的!」
轟!
乾燥的糧草遇到明火,瞬間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映紅了那群「亂民」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
「混帳!快救火!」
隊率看得目眥欲裂,急忙掉頭去救糧車。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那群「亂民」一擊得手,立刻發出一陣呼哨,頭也不回地退回了黑漆漆的松林!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不可思議!
「追!給老子追上去!」
隊率氣急敗壞地吼道。
可當他們衝進松林,裡面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那群人,就像鬼魅一樣,徹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留下十幾具屍體,和三輛被燒成焦炭的糧車。
從這天起,袁紹十五萬大軍的噩夢,正式開始了!
類似的襲擊,如同燎原的野火,在袁軍那長達數百里的漫長戰線上,此起彼伏!
一支五十人的巡邏隊,在清晨出發,到了晚上,卻連一具屍體都找不回來,仿佛人間蒸發。
一座剛剛建好的前哨箭塔,一夜之間被人從根部鋸斷,轟然倒塌。
甚至連一處靠近村莊的取水小溪,都被人丟進了十幾頭死豬爛羊,臭不可聞!
整個袁軍大營,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士兵們白天要修築工事,晚上還要提心弔膽地防備著不知會從哪裡冒出來的襲擊!
短短十天,袁軍非戰鬥減員,竟已超過千人!
士氣,一落千丈!
……
清河郡,一處隱秘的山坳里。
一名頭髮花白,身板卻依舊硬朗的老人,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畫著簡陋的地圖。
他叫王老栓,李家村的民兵隊長。
他身邊,圍著十幾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個個眼神里閃爍著狼崽子一樣的光。
「都看好了!」
王老栓用樹枝,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這裡,叫黑風口,是袁軍從他們西邊大營,往棱堡那邊運送攻城器械的必經之路。」
「路兩邊都是山,中間只有一座小木橋。」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絲狡黠的光。
「今晚,咱們的目標,不是殺人。」
「是它!」
他指著那座代表著木橋的標記,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記住委員長派來的教導官說的,咱們打仗,要多動腦子!」
「殺他十個兵,不如斷他一座橋!讓他那些大傢伙過不來,比啥都強!」
「隊長,俺們都聽你的!」
一個年輕人興奮地搓著手。
王老栓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從身後解下兩把鏽跡斑斑的板斧,丟給兩個最壯實的後生。
「你們倆,負責砍橋墩。」
「其他人,跟我埋伏在路兩邊,給你們放風。」
「記住,一有動靜,咱們就撤!絕不跟他們硬拼!」
「咱們的命,金貴著呢!得留著,看委員長帶咱們過上好日子!」
當天深夜。
王老栓帶著他的民兵小隊,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了黑風口。
「嘎吱……嘎吱……」
兩個年輕人憋著一口氣,揮舞著板斧,瘋狂地劈砍著橋墩。
其他人則張弓搭箭,警惕地注視著道路兩頭。
一個時辰後。
「隊長!好了!」
隨著一聲悶響,那座小木橋,搖搖晃晃地塌進了下方的溝壑里。
王老栓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帶著人,悄無聲息地,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天,當袁軍的工兵部隊,罵罵咧咧地趕來修橋時,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
在他們頭頂的山坡上,王老栓正帶著他的隊員們,啃著冰冷的乾糧,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像一群耐心的獵人,在等待著下一個狩獵的夜晚。
這種無處不在的打擊,讓袁軍上下,從將軍到小兵,都快要被逼瘋了!
他們感覺自己不是在跟一支軍隊作戰。
他們是掉進了一片由仇恨和憤怒組成的汪洋大海里!
而就在袁紹大軍被這些神出鬼沒的襲擊搞得焦頭爛額,疲於奔命之際。
一場更大規模的,由數百名民兵聯合發起的,針對袁軍後方一座小型糧倉的夜襲,正在悄然醞釀。
這場人民戰爭,即將迎來第一個真正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