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原袁氏別院。
此地已改換門庭,掛上了「婦女解放學習班」的木牌。
李崢剛走到院外,一陣琅琅的讀書聲便傳了出來。
那聲音稚嫩、生澀,卻充滿了某種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走到一扇窗下。
窗明几淨的學堂內,數十名不同年齡的女子盤膝而坐。
她們手中捧著最粗陋的木板,正跟著一名教習,一字一句地念著。
李崢的目光,落在了角落。
甄姬一身樸素的布裙,洗盡了鉛華。
她正俯下身,握著一位白髮老婦的手,在那婦人掌心的木板上,耐心地描摹著一個「人」字。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這一刻的她,比身著華服時,更美,更動人心魄。
「委員長。」
學習班的負責人,紅娘子,快步迎了上來。
她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一絲驚嘆。
「您看,甄女士簡直是個奇才!」
「這班裡大半的字,都是她主動請纓教的。」
紅娘子話鋒一轉,又有些苦惱。
「可她最近,總是在問些奇怪的問題。」
「哦?」李崢來了興趣。
「她總問,我們學的這些,究竟如何才能讓大家吃上飽飯?」
話音剛落,下課的鐘聲敲響。
甄姬安頓好那位老婦,竟直接穿過人群,朝著李崢走了過來。
她的步履沉穩,眼神清亮,再無半分初見時的柔弱與茫然。
「委員長。」
她微微躬身,開門見山。
「我聽聞,城中原屬袁家的幾處大型紡織工坊,因無人接管而盡數停工。」
「數千名女工無事可做,只能靠府衙的稀粥度日。」
她抬起頭,目光直視李崢,那眼神里沒有請求,只有一種對事實的探尋。
「這,是不是一種浪費?」
李崢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激賞。
他沒有回答,反而反問。
「那你認為,該如何解決?」
甄姬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
她從袖中,取出了一卷寫得密密麻麻的布帛,雙手呈上!
「我花了七日,走訪了城中三十多名老織工,也詢問了幾個袁氏舊府的管事。」
「這是我寫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請委員長過目!」
李崢接過布帛,緩緩展開。
只看了幾眼,他那平靜的臉上,便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訝!
這上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全是幹得不能再乾的條文!
「其一,改『食大鍋』為『計件酬』,織布多者多得,少者少得,以激發工匠之勤!」
「其二,府庫統一採買棉麻,杜絕私商囤積,從源頭穩住布價!」
「其三,工坊所出之布,直接交由官營商行售賣,所得之利,一則充盈府庫,二則為工匠薪酬!」
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這哪裡是一個深閨婦人能寫出的東西!
這分明是一份足以讓任何一個老吏都自愧不如的,詳盡的產業振興計劃!
李崢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甄姬。
他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女人!
不!
是小看了這個時代所有被壓迫的女性!
她們缺的從來不是才華,只是一個能讓她們施展才華的機會!
甄姬迎著他那灼熱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躬身,那腰杆卻挺得筆直!
「民女不才,斗膽請纓!」
「願為委員長分憂,前往整頓城中紡織工坊!」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同金石落地!
「我不要官職,不要名分!」
「我只要一個承諾!」
「若工坊興盛,請委員長將此法推行冀州,讓天下所有女子,都能靠自己的雙手,掙得一碗飽飯,掙得一份尊嚴!」
整個院落,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心神搖曳!
李崢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在發光的女子,胸中一股豪氣勃然而生!
好!
這才是他要的新女性!
這才是他新世界裡,該有的模樣!
「我准了!」
李崢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不但准你整頓工坊,我還給你一個名分!」
他轉頭,對著身後的陳默,下達了命令!
「傳我手令!」
「即刻成立『冀州民生司』,暫管工商、農桑、水利諸事!」
「任命甄姬,為民生司紡織署,第一任署長!」
甄姬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李崢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鄭重。
「甄署長,你不是在為我分憂。」
「你是在為這天下千千萬萬的姐妹,趟出一條路!」
一條路!
甄姬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猛地跪倒在地,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順從。
而是為了一種她從未體會過的,名為「信任」與「責任」的東西!
李崢扶起她,心中卻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一個甄姬,就足以讓他驚喜。
可要對抗整個舊世界,一個甄姬,遠遠不夠!
他需要千千萬萬個,像甄姬一樣,被解放了思想,擁有專業技能的人才!
他必須,建立一個能批量生產這種人才的搖籃!
李崢的目光,穿透了府衙的院牆,望向了城外那片廣闊的土地。
一個前所未有的,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成型!
「陳默!」
「在!」
「立刻去擬定章程!」
「我要將『赤曦軍政大學』,進行一次史無前例的擴建!」
「招生,不再局限於軍中!」
「凡我治下,無論男女,無論出身,只要識字,有志報國者,皆可入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