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順枯坐在營房的暗處。
一天一夜,他未曾合眼。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自己向那個年輕人提出的問題。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答案。
或許,只是想為那些跟著他,連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弟兄,求一個虛無縹緲的慰藉。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光線從門縫裡切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狹長的亮痕。一道身影堵住了門口,緩步走入。
沒有衛兵,沒有隨從。
來人隻身著一件尋常的黑色長袍,平靜地看著他。
是李崢。
高順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像一頭準備迎擊的困獸。
李崢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高將軍,」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
高順沒有作聲,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李崢沒有繞圈子,直接給出了答案。
「為將者,當為麾下每一個兵的生死負責。無論敵我。」
「我已下令。」
李崢的聲音,平靜卻沉重,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高順的心上。
「凡此役戰死的陷陣營將士,一經核實,追認為『義士』。」
「其家小、父母,將與我赤曦軍陣亡將士,享受完全相同的撫恤與榮光。」
「一個都不能少。」
高順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像是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誕的笑話,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混雜著巨大的悲哀,從他胸腔里沖了出來。
「不可能!」他幾乎是低吼出聲,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絕不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沉重的甲冑發出嘩啦的響聲。
「天下大亂,人如浮萍,散落四方!你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籍貫何在,家有幾人,又如何去找?!」
他死死攥著拳,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番許諾,太過美好,美好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刺穿了他最後的堅守。
面對他的質問,李崢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只是微微側過身,對著門口的方向,輕輕拍了拍手。
沒有聲音。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從牆角的陰影里分離出來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
「蜂巢。」
「在。」
李崢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高順臉上。
「高將軍,你麾下陷陣營,滿編八百人。此役,戰死六百一十七人。」
他報出的數字,精準得讓高順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這些,都是他親眼看著倒下的弟兄。
「我要你,將這六百一十七人的名字、相貌、口音,以及你所知的一切,都說出來。」
「剩下的事,交給他。」
李崢指了指那個黑衣人。
然後,他當著高順的面,下達了一道命令。
那道命令,讓高順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從頭到腳,感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啟動『尋魂』計劃。」
李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刻在鐵板上的律令。
「將高將軍口述的所有將士信息,列為最高等級。」
「動用『蜂巢』在冀州、并州、司隸、豫州所有的人手。商賈、遊俠、驛卒……所有能用上的人,都用上。」
「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第一批陣亡義士的家屬名單。」
「不惜代價。」
那名黑衣人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從懷中取出一隻細小的竹哨,放在唇邊。
沒有聲音發出。
但高順卻感覺到,隨著那黑衣人嘴唇的幾次微動,一股無形的,肉眼看不見的指令,已經通過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瞬間傳遍了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呆呆地看著。
看著這個龐大而精密的,足以顛覆一州軍政的恐怖組織,為了他一個階下之囚,為了他一句近乎絕望的質問,而全力運轉起來。
他所堅守的忠義,他所鄙夷的權謀,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可笑。
這不是陰謀。
這是實力。
是一種他從未想像過,足以碾碎他所有認知的,絕對的實力。
李崢做完這一切,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在踏出那道光與暗的邊界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敬重你的忠誠。」
「但我更希望,你的忠誠,能給對的人。」
門,被輕輕帶上。
營房內,重歸寂靜。
高順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許久。
「撲通」一聲。
他那挺得像標槍一樣的脊樑,終於彎了下去。
雙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男人,將額頭深深抵在身前的地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了半生的淚水,決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