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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不是恨我嗎

2026-01-09 03:23:49 作者: 明前雨

  皇覺寺坐落在京畿高山之上,巍峨聳立,挺拔壯觀。

  紅牆黃瓦,綠葉蔥蘢,正值七月光景,寶殿裡卻似寒冬臘月,涼風刺骨。

  謝矜臣濕紅眼眶,在她頸間蹭了蹭,只想抱緊一點,再抱緊一點,生怕一鬆手,她就散成飛灰。

  「怎麼辦,姜衣璃,我該怎麼辦。」

  話落,晶亮的淚珠從眼底墜下,砸濕她水藍的衣裳。



  謝矜臣眉宇硬朗,骨相極好,臉上晃著濕漉漉的水光,卑微到了極點。

  他唇上血色盡失,笑容悲愴。

  「天地之外,還有更高的天地。璃璃,有人在等你嗎,你心悅他嗎?」

  姜衣璃抿著唇,眼神悠遠。

  住持說,她腦海里的琴音不是奏給人聽的,是為魂靈引路。在她認識的人里,有本領將曲律逆彈,又期待她醒來的人,興許是桓衡。

  不是這個桓衡,是她現代的學長。

  每一次因琴聲暈厥,都是另一個世界的醒來之兆。

  她將在未來某一日,沉睡不醒。在這個世界徹底死去,在原來的世界正式醒來。

  謝矜臣聽她沉默,心中五無味雜陳,他短嘆,「你那個世界會有我嗎?」

  姜衣璃聽著哀默的聲音,靜靜回想,她這三輩子都太匆匆,加起來活了不過三十年。

  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了一種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感觸。

  

  「一面之緣。」她說。

  良久之後,她聽到謝矜臣輕輕地笑了,蒼涼,或是別的情緒。

  禁錮她的力道鬆開些許。

  姜衣璃喘了一口氣,覺得身上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恢復幾分暖意。謝矜臣抓著她兩邊肩膀,低著頭,眼眶濕紅,他說:「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姜衣璃愣了愣,沒聽懂。

  謝矜臣笑:「等你的人為何不能是我?」

  他竟然這樣說。

  姜衣璃立馬想反駁,但她頓了一下,住持說她身上有一根三世的紅線,可未言明紅線另一端是誰。她會在前世醒來,也沒點明是哪個前世。

  如果她車禍沒有喪命,那麼一定有另一種可能,她喝毒酒沒死。

  不過片刻後,姜衣璃輕蔑地搖頭。

  「不可能是你。」

  她像是要說服他,吐露了前世記憶,「在我的前世,你親手經辦姜家的案子,最後,男丁處斬,女眷御賜毒酒。」

  更何況她在這裡醒來時,謝矜臣已經被刺殺了。

  這一次,她親眼看著謝矜臣濕亮的眼睛被一圈紅絲包裹,眸光碎成一片一片,淒楚又可憐。

  姜衣璃不想再看。

  她拂開他的手,視線掠過地上的血滴,往廊外走去。

  謝矜臣獨自對著殿中金漆斑駁的舊佛像,肩膀顫了顫,慘澹地笑了下,怎會輸得一敗塗地。

  「一面之緣。」他輕聲復念。

  初見姜衣璃抱琴穿過曲廊,他心動了。

  可惜他在很多年之後,才知道那種頭腦一熱的滋味叫一見鍾情。

  將時間退回上巳,床闈之間,他得承認,他先動的是慾念。

  倘若這些都沒有,他不知情字,他只是和她見了一面,謝矜臣知道,依自己不站隊,不沾邊的性子絕不會幹涉姜家之事。

  按規矩辦,也就是那樣了。

  這日後,姜衣璃住進燕庭路,見過一次姜瀾和謝昭,姜瀾很愛哭,謝昭冷靜從容,她也是才發現,謝昭很像他爹。

  若說不舍,必然有的,可這個世上,不會有人會永遠陪著誰。

  庭中栽了一院銀杏,樹下設著躺椅。姜衣璃閉眼躺在上面,輕忽的葉子落了滿身,姜瀾磨蹭著,想要趴她肚子上睡。

  有一隻修長的手將她提了起來。

  「啊!」姜瀾怪叫一聲,頭上的金絲鳳凰銜著流蘇搖搖晃晃,回頭看見人,她笑:「爹爹。」

  「不要攪擾你娘親。」謝矜臣放下她,「回宮去。」

  「可是娘親為何不住宮裡?」姜瀾問。


  「因為爹爹想要和娘親單獨住在一起。」

  直言不諱,把小姑娘氣得撅嘴。兩名宮人提著逶迤的裙擺,迎她回宮。

  姜衣璃躺在椅子裡,雙眸輕闔,銀杏葉落在臉上,絲毫不察。

  椅子底下,半蹲著的人手腕抖了抖,發顫地伸出去,探她的鼻息,他一嘆,鬢邊兩縷白髮漾動。

  自皇覺寺那日起,他一夜白了頭。

  史書會這樣記載,寫他一夜血洗皇宮,次日鬚髮皆白。後人定要猜測,是為義,良心難安,還是離奇的鬼怪之說。

  唯自己知,他萬念俱灰。

  姜衣璃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她不會醒來了。

  謝矜臣蹲跪在滿地銀杏葉上,自袖中取出一把鑲嵌寶石的匕首,和當年他親手刻字,送她的那柄一模一樣。

  他將匕首放在姜衣璃手中,尖端對準自己左胸。

  金屬沒入肉體的聲音。

  「咳…」謝矜臣劍眉狠蹙,疼意刻骨。

  鐵鏽味彌散開,鑽進鼻腔。

  躺在榻椅上的姑娘秀眉擰了擰,睫毛顫顫,睜開眼,看見謝矜臣跪在椅前,雙手握著她的腕骨,一把匕首沒進胸口兩寸。

  嗒,嗒,嗒,血珠一滴滴砸向地面。

  金黃的銀杏被染成紅色。

  姜衣璃心臟發涼,嗓子乾裂,她手腕顫顫巍巍,不敢大動作抽回,望著那汩汩的血跡,眼底漫上滾燙的熱意。

  「你何必…」淚花在眼眶打轉。

  謝矜臣看見她哭,卻笑了。

  「不是恨我嗎。」

  「我沒有想讓你死。」

  姜衣璃眼底滾落一顆淚,紅著眼,她一邊想捂他的傷口,一邊喊,「快叫大夫!」

  銀杏院裡只有他們二人。

  「不用了。」謝矜臣將匕首再插深一寸,口中湧出血沫,胸腔一震,吐出一灘血。

  「不要!」姜衣璃心臟猛地往下一沉!她阻擋不了他求死的決心。手足無措。

  「我說過了,我會死在你的前面…」他哽咽道。

  姜衣璃從椅子滑下來,跌坐在地,抱著懷中的人,眼前水汪汪一片模糊。

  謝矜臣低聲說:「我自幼讀聖賢書,學的是克己復禮,循規蹈矩…本該謹言慎行,做個不近人情的君子……」

  「可心不由己…這半生的荒唐事,大約都是為你而起……」

  手背沾滿血污,他伸出去,手指蜷了蜷,用乾淨得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

  冷白的指尖頓了頓,輕觸她的臉。

  謝矜臣虛弱道:「本來想讓你為我哭的,現在,有些…不忍心了……」

  「哇」地一聲,鮮血灑滿衣襟。

  姜衣璃握住他的手,那麼涼的手,她嗚咽道:「不要說了…」

  可謝矜臣強撐著笑容。

  「如果你醒來見到的是我…如果你還是想離開,」修長的手指勾住她後頸,試圖拉她低身,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姜衣璃紅著眼睛低頭,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耳畔。

  「告訴你個秘密……」

  姜衣璃瞳孔一點點變化,眸子裡充斥了複雜的情愫。

  她哭泣道:「你不要再說了…」

  謝矜臣已經說完了他的秘密。

  勉力抬起手,指節白得幾乎透明,他染血的指尖撫過她的發梢,流連不舍,他的聲音低沉,輕緩,「姜衣璃,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

  姜衣璃全身顫抖,哽咽著,幾乎不能張口說話。

  眼底溫熱的淚一行一行滑下。

  動過心的,但是,不告訴你了。

  謝矜臣眸光黯去,呼吸聲慢慢低微,生前的記憶在眼前一幕幕閃現。他這一生權勢,前程,順風順水,唯獨在情愛二字栽了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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