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徽元年,冬至。
御花園的梅樹底下搭著一架鞦韆,烏木為柱,頂梁鎏金,姜衣璃穿絳色軟緞,閉眼坐在上面,她腳尖點地,鞦韆繩晃動半弧。
御花園正對的涼亭,兩鬢斑白的新首輔躬著身匯報內閣政務。
說著話,不聽陛下質疑,悄悄抬眼,見陛下早就神飛天外,眺過朱亭白水,望著御花園一角。
老人家隱約看出那是個人,白鬍子抖了抖,「陛下,今歲以來乾綱獨運,河海澄宴,歲入,臣工,政效皆安,陛下如天之福,臣……」
「歲聿云暮,愛卿早日歸家去罷。」謝矜臣起身離開涼亭。
首輔告退的話都沒機會說完整。
胖太監挑了個乾兒子送首輔出宮,自個兒攬著拂塵貓步追上去,身後零零散散有三個小太監,六名禁軍侍衛。
這一干人走到御花園動靜不可謂不大。
搖鞦韆的小宮女們都聽見了,提裙欲下跪,帝王抬手,令噤聲。
姜衣璃闔著眼,風拂過,她突然眼皮動了下。
晃鞦韆的力道變了。
御花園裡花香馥郁,鼻尖嗅到清新之氣的同時,也吸入了兩息清冷的松香,是謝矜臣身上的味道。
「陛下。」她睜開眼,瞳孔色澤極淡。
朝後扭著頭,看見他,那張清媚明艷的臉又轉回去。
謝矜臣停了動作,轉到她身前來,屈膝蹲下,牽住她的手,「怎這般涼?」
姜衣璃聽見他的話,眉心擰起一道褶。
就那麼不說話,盯著他。
謝矜臣黑眸頓了片刻,訝然語塞,無措起來。
半個字都不能說。
說完立刻就給他臉色看。可他是帝王,高台之上,權力之巔的帝王,他甚至還沒有斥責她,或是後面那四名小宮女。
謝矜臣冷眼睨著四名小宮女,「退下。」
誰敢見帝王落魄?都學胖太監躲青樹後面去了。
「外面太冷。」謝矜臣說,他身上沒有披狐裘,若有,就脫給她了。他站起身,低著頭,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柔聲說:「你不喜服藥,若是著了涼,恐難免這一遭。」
「朕陪你回宮。」他說。
左手扶他胸口,右手搭在他肩上。
謝矜臣感受到微燙的熱意,他眼睫根根分明,垂著眸光,微微屏住呼吸,心跳不由得加快幾分。
自她醒來,已有三月,姜衣璃第一次主動親近他。
那縷暖香湧進他鼻尖。
謝矜臣一隻手負後,捋著琉璃珠串,右手指節屈了屈,正要扶上她的腰,姜衣璃突然笑起來,「折到了!」
她攀了一枝綠梅。
「臣妾宮中有一隻藍釉花瓶空著,正好與這梅相配。」
枝椏上堆積的殘雪灑在他後頸,忽地一涼,懷裡的軟玉溫香也退了。倩影自他面前走過,謝矜臣一臉的暗色,他意外,且不解?
一把剪刀咔嚓,裁掉橫生的枝節,左短右長,一枝梅,五朵綻放,幾點含苞,錯落有致。
姜衣璃放下銀色剪刀,欲伸手去夠藍釉花瓶。
一隻手從她背後繞來,拿住銀剪,胸膛似一堵圍牆,「這樣剪。」
謝矜臣強行地把上頭黑色的梢裁短,給她的插花添兩筆。
另一手去拿花瓶,讓她往裡擺弄。
兩隻手都未收回,乍看,就似在身後抱著她。
姜衣璃不動聲色冷哼,將花插進藍釉花瓶里,宮女遞來水,謝矜臣接了,往瓶口注,約莫三分之二位置,他收住水線。「好了。」
「賞心悅目。」他微微翹起唇,低頭親她鬢角。
姜衣璃被他困在綺窗前,忍不住腹誹:狗改不了吃屎。
才三個月,他受不了了。
姜衣璃彆扭地轉過身,仰起頭,望著他眼底的暖情,語氣認真道:「陛下說要教臣妾學琴,就今日吧。」
謝矜臣想不起自己何時答應的。
不待他反應,姜衣璃立刻喚人:「把陛下最愛的那把綠綺拿上來。」
綠綺琴橫擺在琴案上,弦絲漆黑,冰涼涼的。
帝王皺眉聽。
姜衣璃的琴技只能用一句話來點評:有絲竹之亂耳。
她指尖挑弦,那些旖旎的,曖昧的氛圍全都碎成齏粉,謝矜臣坐在她身後,眉峰往下折,一隻手捂了捂胸口,見她誠懇,終究沒說貶低之語。
「陛下覺得如何?」亂音結束。
「……尚可。」
姜衣璃眼神亮亮地:「那臣妾再為陛下獻奏一曲。」
謝矜臣:「……」
不必——
貓爪拆琴般的弦音盪出綠窗,拂過院中的芍藥,飄到灑掃宮女太監耳中,人人驚駭,在宮中當差就沒聽過這般差的。
正不知陛下要如何為難,窗里傳出撫掌聲。「好聽。」
陛下的耳朵出問題了吧!
玉手覆在弦上,繞樑餘音終於止息。姜衣璃聽到身後的男人鬆了一口氣。
嘻嘻,她心情好了。
在這個世界醒來之後,姜衣璃舉目四望,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除了謝矜臣,她一無所有。
她對著現在謝矜臣,感情總是很複雜。
恨他,愛他?都很難。
謝矜臣席地而坐,自身後攬住彈琴的姑娘,夜色漸濃,他輕嗅著她發間的香氣,心旌搖曳。
姜衣璃知他秉性,回頭道:「陛下,天寒日冷,咱們去榻上玩吧。」
「依你。」謝矜臣嗓音低緩。
明德宮朱牆覆雪,檐角掛著紅燈,一晃一晃流淌暖融融的光,幾條彩絹隨風飄蕩,獵獵作響。
殿內,地龍燒得旺,姜衣璃脫去繡鞋,邀謝矜臣往榻上坐。
兩個人衣裳完整,中間隔一張涇渭分明的棋盤,和兩盅黑白棋子。
姜衣璃懷抱著陶瓷盅,低頭拈一顆白子,眼神逡巡橫格,指尖一點,落在右下星位。
對面遲遲沒有下一步。
謝矜臣支著額,俊臉黢黑,指腹壓了壓太陽穴,陰惻惻地哼笑,春宵苦短,你就跟朕玩這個?
不懂姜衣璃腦袋裡都裝了什麼。
「陛下,該您了呀。」
謝矜臣眉峰慵懶地垂著,執一顆棋子放在左下位,漫不經心,將棋子擱在了格子裡。
姜衣璃好心幫他扶正,再落一子。
來來往往,棋盤上布滿黑白兩色玉石,一子之差。
姜衣璃驚呼,黑眸蹭地亮起,「我贏了!我真的贏了。」
她這時候是最明媚的,比自稱臣妾時真心,謝矜臣覷著她眼底的狡黠,將一顆黑子放回盅里,好整以暇道:「你贏了。」
「把棋盤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