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貴的冬日冷的刺骨,不過李綱這會兒卻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他背著手眯著眼站在屋檐下,望著在庭院玩耍的小孩兒。
「這孩子,和瑜兒幼年時真相……」
張三娘扶著丈夫的手臂,柔和的眼眸里全是慈愛。
「瑜兒的親孫子,能不像麼?」
李綱笑著點了點頭,招手將重孫喚到跟前逗弄半天。
瑜兒帶著老婆閨女去遊山玩水,卻嫌棄這孩子太小愛哭鬧不好帶,居然將他丟給自己這把老骨頭帶。
真不知道該誇他孝順,還是該說他不孝順。
老人總是愛睡覺的,不過是陪孩子說了會兒話,李綱便覺得有些困了,於是順勢便躺在太陽下的榻眯起了覺。
在夢裡,他好似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營山李氏,在當時已經算是個有頭有臉的家族,祖輩世代耕讀,父親是中過舉子當過縣丞的人物。
父親風流除了母親還有兩位,還甚愛與官妓清倌吟詩作賦,家中兄弟算上自己有七。
李綱在家裡排第二,兄弟姊妹之間相處也算是和睦。
可也僅僅只能算是和睦,父親對自己不能說不疼,也不能說疼愛,長輩的目光永遠放在長子與幼子身上。
受些冷落,在所難免。
後來他科舉不成,父親雖然有些失望卻也不太在意。
最初他也不是很在意,老爺子還能餓死自己不成?
可後來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妻子病弱長年吃藥,他鄉試又落榜兩次,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求母親接濟自己。
「咳咳……伯群吶……你也該為你以後想想才是……」
母親一邊打開自己的私房,從已經為數不多的幾樣首飾裡頭,拿出一件最平平無奇的遞給他。
「母親日子也不多了,還要給你大哥和小妹著想,尤其是你那小妹,女兒家嫁妝少了日子可不好過啊。」
「你媳婦又是個病秧子,兒啊……爹有媽有哥有嫂有,那都不如自己有,爹娘這一死兄弟也是要分家的啊。」
婦人目露不忍地看著李綱,讓他去尋自己的父親。
「你父親不是不疼你,他是兒女太多一時顧不過來,你當兒子的要上進一些,有孝心一些才是啊……」
「母親倒是想為你打算,可母親已有大半年沒見你父親了,我病成這樣也出不了門。」
李綱聽了母親的話,去求父親為自己在衙門謀個職位。
他本想著,當個文書能自己賺錢也是好的。
誰知道他運氣就能那麼好,國朝初立讀書人太少。
當時他父親又還是縣丞,竟然還真就撿了個官兒做。
再後來爹娘接著去了,家裡的田按理大部分給了大哥,他和餘下的弟弟各自分了一小部分。
從此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除了妻子病弱沒有生育稍有遺憾外,其餘他便覺得一切都好。
他內心其實不喜歡父親的風流,不喜歡父親晚年冷落母親,也不喜歡有那麼多的兄弟。
所以對著妻子一直敬重喜愛,他才不要和父親一般。
後來他與髮妻有了瑛兒,李綱覺得更加滿足。
再後來髮妻離世,他有好幾年的時間都生活在悲痛之中,渾渾噩噩,只有看到瑛兒時才有些許歡愉。
「李巡檢,李巡檢,我給你說個娘子如何……」
快下值的時候,衙門裡的沈捕快快步上前來叫住了他。
「這位娘子可是貌美得很,丈夫是服勞資的時候沒的,今年才二十有三還不到,你娶回去還能給你生兒子,她可是生了兩個兒子了。」
沈捕快說得天花亂墜,可李綱卻在當他跟自己說笑。
「如此貌美的婦人,怎麼會嫁給一介徭役?」
這個沈捕快,就喜歡跟人開玩笑。
沈捕快卻很是正經:「那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將張三娘的情況仔細說來,又仔細為他分析道。
「李巡檢您仔細想想,您家大姑娘今年都八歲了,家裡沒個女主人可是不行,您也別嫌棄人家張娘子是寡婦,還帶著兩個兒子。」
「丈夫去世能守三年的可不多,她家那公公婆婆可老早就……想將她打發出門再行改嫁了。」
「我娘可是看了,這張娘子就是生兒子的命還是生好兒子的富貴命,娶了她你絕對不虧。」
「您今年也四十多了,娶妻不就是照著賢惠能生上娶嗎?」
「那黃花大閨女哪有這種寡婦好,知冷知熱還受過委屈,只要你好好待她,還怕她對你、對你家大姑娘不好?」
「人家那兩兒子也還小,你把人娶進門來從小養著,那不比過繼來的、或者是將來招婿要靠譜些。」
「尤其是她家那個大兒子,小小年紀又機靈又懂事,才六歲割草做飯樣樣行,還知道幫著母親照顧弟弟。」
「這孩子,可懂事兒了……」
沈捕快越說就越起勁兒,要不是這孩子這個舉動,他都想不起來要把張三娘嫁給李巡檢。
畢竟一個是寡婦農婦,一個是讀書人當官兒的。
差別太大了。
沒關係。
李巡檢要是不喜歡,他就去陳員外家裡頭看看。
漂亮生了倆的寡婦,還愁說不到好人家麼?
總之像大魁這麼好的孩子,可不能給那老兩口糟踐了。
「我想想,讓我想想。」
李綱將沈捕快的話聽了進去,又自己悄悄去看了眼這個張三娘,再托人四處多方面打聽。
確認沒有問題以後,又徵得閨女點頭這才派人求親。
沒想到那家人本事雖小,腦子卻壞得很。
居然使了那樣的心機,將人家的小兒子留在那鄉里。
李綱不想多管閒事,也不想因為娶妻落個欺負百姓的名聲,所以他選擇直接略過這件事。
直到張三娘過了門,他與妻子與繼子相處段時日確定他們心地淳樸,便又決定送沈二魁讀書。
至於沈家二老不樂意?
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樂意就是,接著沈捕快被他提為沈捕頭,也算是謝謝他給自己做了個好媒。
「老太爺,老夫人,京城宮裡給二老送來了年節賞賜……」
張三娘急匆匆拉著李綱進屋,讓人給他換上一品大員的衣裳,自己也換上一品誥命服準備去領賞謝恩。
李瑜當年是官至太傅,他們當父母的自然也跟著沾光。
衣裳一換,滿室都亮堂了。
李綱輕輕握著妻子的手道:「三娘,吾生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