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裴傾柔站了出來。
她從人群後方緩步走出,步履從容,神色淡然,與周遭鴻蒙界眾人種種失態形成了鮮明對比。
裴傾柔沒有看那些曾經的同伴,徑直飛身來到滄瀾無極的面前,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仙玉鋪就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弟子裴傾柔,二號仙種,復命歸來。」
話語中,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壓抑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情感在這一刻終於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弟子受命降臨下界數萬年,幾經輪迴,險些迷失於凡塵之中。」
「幸得家主庇佑,方才保住仙魂不滅,最終完成陣法布置,不負家主所託。」
「此中艱辛,非言語所能盡述…弟子不才,惟願今後繼續為滄瀾氏效死力,懇請家主賜恩!」
滄瀾無極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讚許和感慨:「好好好,真是辛苦你了。滄瀾青青,你離族數萬年,歷經輪迴之苦,以一人之力在下界布下大陣,功不可沒。」
「如今大陣已成,鴻蒙界已入仙域,此乃我滄瀾氏萬年來最大的功業。青青歸來,當居首功。」
「本座不僅要重重賞你,更要讓你即刻歸位,重入族譜,恢復仙籍。」
「從今往後,你便是我滄瀾氏的功臣,任何人不得輕視於你。」
裴傾柔喜笑顏開。
她等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從被選為仙種的那一刻起,從仙魂被封印投入下界輪迴的那一刻起,在鴻蒙界一次次重生,一次次覺醒記憶,一次次在黑暗中獨自咬牙堅持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這一天。
如今,她終於得償所願。
隨後,縱身一躍,飛身落入了滄瀾氏的陣營之中。
族人們紛紛圍上來,拱手道賀,露出羨慕和敬佩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從戰場凱旋的英雄。
從此,她在仙域平步青雲,前途不可限量。
陸璃看著這一幕,心裡羨慕得要死。
裴傾柔果然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榮耀,地位,族人的認可,家主的賞識,所有她夢寐以求的東西都在這一刻全部兌現了。
而自己呢?陸璃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太陰氏陣營中那個拄著龍頭拐杖的老嫗身上。
家主答應過她的,只要完成任務,就保她父親性命。
裴傾柔能得到的,她應該也能得到吧?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飛身而出,學著裴傾柔的樣子凌空跪在太陰九鳶面前,額頭觸地,聲音恭敬而克制:
「弟子陸瑤,拜見太陰家主。四號仙種,復命歸來。弟子在下界數萬年,歷經坎坷,幸不辱命,協助完成大陣最後一步。今陣法已成,弟子懇請家主依約行事。」
太陰九鳶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渾濁的老眼中殺意一閃而逝,快得沒有任何人捕捉到。
「辛苦了,太陰幽姝。此次歸來,做得不錯。家主答應你的,都會做到。」
陸璃渾身一震,連忙再次磕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多謝家主!弟子感激不盡!」
這一幕,徹底震驚了鴻蒙界所有人。
就連剛剛突破神帝後期的火帝天都皺起了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愕然。
什麼情況?仙種是什麼意思?
裴傾柔不是崑崙仙宮的聖女嗎?
陸璃不是陸玄通的親生女兒嗎?
她們兩個怎麼會跪在仙域的人面前,口口聲聲自稱「弟子」,還說什麼「復命歸來」?
她們到底是誰?
滄瀾無極看著鴻蒙界眾人那一張張寫滿了震驚和困惑的面孔,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姿態從容而優雅,像是在看一群迷路的孩子,緩緩開口:
「爾等,是不是想不通?很疑惑?」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還在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大腦一片混亂,無法組織出任何有意義的回應。
滄瀾無極慢悠悠地開口道:
「幾萬年前,仙域諸位家主聯手推演天道,終於鎖定了鴻蒙界…」
「這座從鴻蒙初開時期便遺失在無盡下界中的古老位面。鴻蒙界中藏有先天鴻蒙紫氣,混沌青蓮殘根,太初母金礦脈,還有一縷未散的鴻蒙本源。」
「這些資源,對於仙域的任何一個勢力來說,都是足以改變族運的寶藏。」
「然而,仙域與下界之間存在天道壁障,仙人無法直接降臨。強行降臨,必遭天道反噬,輕則修為跌落,重則魂飛魄散。」
「於是,我們想了一個辦法…將仙人的仙魂封印,投入下界輪迴之中,以凡人之軀在鴻蒙界重生。」
「這便是『仙種』。四位仙種,分屬四家,各自帶著一個任務:在鴻蒙界的四個角落布下牽引大陣,等待時機成熟,同時激活陣法,將整座鴻蒙界拖入仙域。」
「這需要數萬年的時間,需要仙種們在下界一代又一代地輪迴,一次又一次地覺醒記憶,在凡人中隱藏身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小心翼翼地將陣法布置完成。」
「其中兩位仙種中途出了變故…一個被斬殺,一個消失無蹤…最終只有二號仙種裴傾柔與四號仙種陸瑤完成了任務。」
說完,整片秘境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來,這才是真相。
原來,鴻蒙界從來就不是一個孤立的下界位面,它與仙域之間有著如此深厚的關聯。
原來,裴傾柔和陸璃從來就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她們是仙人,是幾萬年前就被派往下界的仙域臥底。
她們在人間的所有身份,所有經歷,所有關係,通通都是假的,都是為了完成任務的偽裝。
難怪鴻蒙界會突然降臨仙域,難怪那道光柱大陣會如此宏偉而詭異…
一切都是她們的手筆,一切都是仙域的布局。
陸玄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兒身上。
面無表情,神情複雜。
最終,問道:
「你,還是不是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