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這場大戲,唱到此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太陰氏的家事不過是插曲,姐妹相認是插曲,生離死別也是插曲。
真正的重頭戲,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陸玄通來的。
沒辦法。
這個下界年輕人實在太吊了。
以大帝境斬殺仙種蘇塵。
能硬扛仙域家主的神念威壓而不跪?
能在千軍萬馬之中面不改色地拋出天血神樹丹?
他身上的每一樣東西都讓人眼紅,每一樁戰績都讓人不安。
六頭頂級洪荒凶獸藏於體內,那是連仙域都要垂涎的潑天機緣;
斬殺伏夕氏仙種,那是打破了仙域弟子不可戰勝的神話。
而他才修煉了多少年?
幾百年?幾百年對於仙域來說,不過是閉一次關的功夫。
這意味著什麼?
在場幾位老怪心裡都清楚得很。
一個下界修士,不可能憑空冒出這麼多逆天機緣。
這片被他們覬覦了數萬年的古老世界,在沉睡中感受到了外來的算計,於是不惜將整界氣運壓在一個人身上,造出這麼一把絕地反擊的利刃。
越是如此,越留他不得。
氣運之子這種東西,一旦成了氣候,那就是天大的麻煩。
今天不除掉他,再過一萬年,不,也許再過幾千年,讓他突破太虛仙尊壁壘,踏入了鴻蒙仙帝的門檻,到時候誰殺誰還不一定。
所以今日,必須斬草除根。
伏夕冥河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個站在場中的下界修士。
眼神輕蔑,面對一個壽命尚不及自己零頭的螻蟻時,自然而然的反應。
就像一個人低頭看路邊的螞蟻,不會生氣,不會在意,真要碾死它,連情緒都不需要調動,一個念頭就夠了。
千百次。
只需一個眼神,神念就能把陸玄通連肉身帶靈魂一起碾成齏粉。
下界修士,修煉環境貧瘠,功法粗陋,資源匱乏,在這位伏夕氏家主眼裡,陸玄通身上沒有任何一處值得他正眼相看的地方。
連他腿上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這就是太虛仙尊和帝極巔峰之間的差距。
不是天塹,是天塹之上還有天塹,一層套著一層,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然而陸玄通站在原地,不卑不亢。
衣袍上還沾著自己的血,脊柱上還殘留著方才太陰九鳶威壓碾過的酸痛,體內的傷勢遠未痊癒。
可他的脊樑挺得筆直,神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既沒有臨死之人的恐慌,也沒有困獸猶鬥的歇斯底里。
他是打不過。
帝極巔峰打太虛仙尊?
這種跨越幾個大境界的事情,在整個修行史上都沒有出現過幾回。
打是肯定打不過的,他比誰都清楚。
可他跑得過嗎?
他跑得過。
混沌歸元血脈,這是他壓箱底的底牌。
不死不滅,靈魂永存。
哪怕對方出手再快,哪怕肉身被當場抹殺,他的靈魂依舊能在血脈之力的庇護下凝聚不散,然後發動時間回溯,將一切重新拉回起點。
死了都不用怕。
死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終點,只是多了一次試錯的機會。
進可攻,退可守,這就是他敢站在這裡的底氣。
可他之所以還沒有發動回溯,之所以還站在這裡和這群老怪周旋,是因為他心中始終橫著一個巨大的疑問。
一個他必須弄清楚的問題。
仙域三大家主,太陰氏,伏夕氏,滄瀾氏,個個都是太虛仙尊級別的老怪物,坐擁仙域無盡的資源與長生久視的壽命。
他們在仙域呼風喚雨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耗費數萬年的光陰,布下仙種,血祭,天道滲透這一局又一局的驚天大棋,來圖謀一個下界位面?
鴻蒙界到底藏了什麼秘密?
值得三個太虛仙尊級別的勢力,聯手布局數萬年,不惜折損仙種,不惜沾染業力因果,也一定要拿到手?
這個秘密,才是整件事的根源。
不弄清楚這一點,就算他回溯十次,一百次,也只是在原地打轉。
所以他必須等,等這些老怪自己露出馬腳,等他們把那個藏在層層陰謀之下的真相,一點一點地撬出來。
念及此處,陸玄通抬起頭,迎著伏夕冥河那道足以碾碎山嶽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了一個混不吝的笑容。
「給我幾萬年,我把你按在地上錘。」
這話一出口,全場死寂。
伏夕冥河的年齡,少說也有十幾萬歲,說是老古董都算抬舉了。
陸玄通這句話,不偏不倚地戳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你比我多活了十幾萬年,也就比我高兩個境界,有什麼好得意的?
給我同樣的時間,我一個打你十個。
伏夕冥河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去。
可陸玄通還沒說完。
「我說,在座的各位…」
「都是垃圾。」
鴉雀無聲。
連鴻蒙界這邊的修士都傻了。
帝尊們瞪大了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可置信。
三大家主集體懵逼。
他們活了十幾萬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被人罵過,被人恨過,被人詛咒過,可那都是背後的事。
當面指著鼻子,當著鴻蒙界和仙域雙方人馬的面前,說三位太虛仙尊「都是垃圾」?
這事別說見過了,聽都沒聽過。
滄瀾無極嘴角抽了抽,下意識地看向太陰九鳶。
太陰九鳶的老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茫然,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伏夕冥河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手指都開始微微發抖。
我靠,這小子一直這麼勇的嗎?
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還是已經破罐子破摔了?
遠處,被鎖鏈囚禁在深坑中的陸璃,聽到這話,忽然笑了。
渾身浴血,四肢被鎖,妹妹的屍身還涼在懷裡,她本不該笑得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這才是她爹。
天底下獨一無二的爹。
天塌下來都敢指著天罵一句的爹。
在仙域三大家主面前,在太虛仙尊的眼皮底下,替她,替妹妹,替所有被這群老不死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
可這口惡氣出完,緊跟著就是滅頂之災。
陸璃臉色凝重。
太虛仙尊的尊嚴不容冒犯,任何一個人被當眾罵成垃圾都不可能善罷甘休,更何況是三位站在仙域頂端的大佬。
父親這一句話,等於是把三個人的臉面全部踩在了地上,還碾了一腳。
後果不堪設想。
果然。
伏夕冥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暴怒如雷:「你…該…死!」
話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掌。
掌風過處,虛空碎裂,裂縫中湧出混沌亂流,仙玉地面寸寸龜裂。
可就在這一掌即將落下的瞬間,一道無聲無息的力量從側面掠了過來。
滄瀾無極出手了。
不是出手救陸玄通,而是出手搶東西。
避開了伏夕冥河的主攻方向,無聲地滲透進陸玄通的丹田氣海,試圖在肉身被毀的瞬間,率先拘出他體內的六頭洪荒凶獸。
老滑頭。
嘴上說是替滄瀾氏討公道,手上卻已經做好了漁翁得利的打算。
伏夕冥河一掌拍死陸玄通,他趁亂拿走洪荒凶獸,天衣無縫。
然而他的手還沒探進去,一聲呵斥便如驚雷般炸響。
「住手!」
太陰九鳶霍然出手,一道渾濁的仙光橫掃而來,將滄瀾無極的力量擋了回去。
質問道:
「滄瀾無極,你那點小動作,當老身瞎了嗎?」
滄瀾無極訕訕地收回手,乾笑兩聲:
「誤會,誤會。」
「沒成功,嘿嘿。」
他心裡清楚得很,方才若是沒人發現,洪荒凶獸現在已經在自己的袖裡乾坤里躺著了。
可惜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太陰九鳶這條老狐狸從他動手的那一刻就盯上了他。
太陰九鳶冷冷地看著他,又掃了一眼伏夕冥河,聲音沉了下去:
「說好的一人兩頭,誰也不許多拿。想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