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空曠的礦洞內,光線昏暗。
幾盞強光燈將沈庭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拉得很長,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
直播鏡頭裡,明顯能看到,沈庭的手上在揉搓著什麼。
在特製手套的包裹下,他的雙手正緩慢而有力地揉捏著一小塊白色的、橡皮泥似的物質——
C4塑性炸藥。
他的動作很小心,也很輕柔。
看起來,像是在做一件精細的手工藝品,而不是擺弄能讓人粉身碎骨的可怕炸彈。
白色的膏體在他指尖不斷延展、變形,被揉捏成均勻長條後。
沈庭拿起旁邊一個特製的小工具,看起來像是個微型的壓槽器。
他將長條炸藥固定在操作台上,工具尖端對準長條的一側,開始施加均勻的壓力。
一個清晰的、角度銳利的V形凹槽,隨著他穩定的動作,在炸藥條的一側慢慢成形。
這一幕,通過固定在礦洞內壁的多個高清攝像頭,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無數塊屏幕前。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早已突破了一個恐怖的數字。
彈幕和留言的刷新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文字。
但在沈庭開始那「手工活」後,彈幕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隨後是更猛烈的爆發。
「等等……
沈組長在幹嘛?玩橡皮泥?」
「玩個屁的橡皮泥?
你覺得可能嗎?
連C4炸彈都不認識,還在這看拆彈呢?」
「我靠,真是C4!
沈組長這時候揉捏那C4做什麼?
壓力太大了,想放鬆一下?」
「你們這群大傻子,別太離譜了。
又是玩橡皮泥,又是捏C4放鬆。
你們都有腦子嗎?」
「你有腦子,那你說說,沈組長在幹嘛?」
「這個……」
……
直播間裡雖然吵得厲害,但一時間,還真沒人知道,沈庭在做什麼。
直到幾分鐘後,才有人留言:
「那個形狀……長條,還壓了個V槽?
這……這該不會是在做『切割索』吧?」
「切割索?
那是什麼玩意兒?
聽起來像是什麼工具?」
「同問,啥是切割索?
跟拆彈有關係?」
之前發出「切割索」留言的網友快速回覆:
「我剛去查資料確定了一下。
如果沈組長真是在做切割索,那他可能打算用『轟爆』的手法,來解決這個炸彈!」
「轟爆?」
這個新詞一出現,大家更加疑惑了。
而且轟爆本身就帶著一種粗暴又危險的韻味,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轟爆又是什麼鬼?
和切割索有什麼關係?
怎麼聽著比拆彈還嚇人?
用爆炸來對付爆炸?」
「求科普!
沈組長到底想幹什麼啊?」
「我也去查了一下。
還真有『轟爆』這項技術!」
「我也查了!
轟爆也叫『外科手術式爆破』或『線性聚能裝藥爆破』!
原理大概是用少量特殊塑形的炸藥,比如沈組長現在使用的C4。
製作成切割索!
在炸彈內部關鍵位置引爆,用定向的爆炸射流提前切斷炸彈的起爆序列。
讓炸彈變成啞彈。
即使引信被觸發,戰鬥部主裝藥也無法被引爆!
大概是這麼個意思!」
「對!
沈組長現在做的那個帶V槽的長條C4,就是『切割索』!
爆炸能量會沿著V槽定向聚焦,形成一條切割力極強的射流,像一把刀!」
「臥槽?!
還能這樣玩?
這不等於在炸彈肚子裡點個小炮仗,讓它從內部自廢武功?」
「理論上是這樣,但……」
「這他媽也太玄乎了吧?
在炸彈裡面放炸藥?
聽著就像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短暫的驚嘆後,更多關於「轟爆」的詳細信息被刨了出來。
直播間裡瀰漫開一股越來越濃的擔憂和質疑。
「我詳細查了資料,轟爆這技術,存在倒確實存在。
但難度和危險係數,高到離譜!
一般來說,不到萬不得已,沒有任何退路了,排爆專家絕對不會用這招!」
「沒錯!
我看到的資料說,這是應對極端複雜、無法用常規手段拆除的炸彈。
或者時間緊迫到,無法進行細緻分析炸彈結構時。
最後的、搏命的手段!」
「可沈組長現在……浮力開關和水平儀不是都解決了嗎?
剩下的不就是線路和那些按鈕嗎?
這算是比較『正常』的拆彈難題了吧?
以沈組長之前展現的水平,慢慢研究線路,應該有機會搞定吧?
按說沒必要用轟爆這麼極端的手法啊!」
「是啊,太冒險了!我看著都肝顫!」
有反應快的觀眾立刻明白了沈庭的意圖。
「我猜,沈組長是想在市區下一枚炸彈爆炸之前,搞定這個炸彈!
看時間,只剩幾分鐘了!
炸彈內部那些線路和按鈕,用傳統的辦法,一點點測,一點點分析,這點時間絕對不夠!」
「所以他才選了轟爆?
想快刀斬亂麻?」
「可這刀也太『快』了,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斬了啊!」
「我感覺,就算時間緊,選轟爆還是太冒險了!
純粹是在賭命!」
「根據我查的資料,沈組長現在做的這個切割索,單單是塑形這一步,要求就高得嚇人!
需要根據炸彈內部結構,精確計算切割索的形狀、長度,尤其是藥量!
多一克,爆炸衝擊可能傳遞出去,意外引爆敏感部件;
少一克,切割射流威力不夠,切不斷傳爆路徑,等於白搞,還驚動了炸彈!」
「對!
資料上說,這東西的當量計算,經常是精確到『克』甚至『毫克』級別的!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搞不好切割索一炸,沒能切斷路徑,反而把整個炸彈都誘爆了!
那不成天大的笑話了嗎?」
「製作切割索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
後面更難!
做好了切割索,還得通過那個小指甲蓋大小的窗口,把切割索準確地送到炸彈內部選定的『爆破點』上。
那個點的選擇本身就是大學問,必須是在爆轟傳遞的關鍵路徑上。
還得相對獨立,避免波及無辜。」
「送進去還不夠,還得確保切割索的V形槽,分毫不差地對準需要切斷的那條『路徑』!
稍微歪一點,射流偏了,一切白費!
而且放置過程要穩,不能碰到任何不該碰的東西!」
「反正,我看那些資料描述,轟爆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結果都不是『失敗』,而是『爆炸』!」
「風險高到這種程度,真的有必要冒這個險嗎?
不能想想其他更保險的辦法?」
「我也覺得,穩妥一點比較好啊!
沈組長已經控制住其它更危險的裝置了,要不……再想想辦法?
說不定還有其他思路呢?」
當然,除了質疑的,也有支持沈庭的聲音。
「行了行了,你們一個個的,看了點網上搜來的資料,就覺得自己是拆彈專家了?
就在這指點江山?
沈組長才是現場拆彈的人,他掌握的信息比我們多!
他既然選了這辦法,肯定有他的考量和把握!」
「就是!
之前質疑沈組長不會拆彈,結果人家液氮、泡沫玩得飛起!
現在又質疑轟爆?
能不能對沈組長有點信心?」
「網際網路是這樣的,人人看了點資料就覺得自己是天才,就敢指揮專家了。」
「我相信沈組長的判斷!
他比誰都清楚後果!」
「別吵了!好好看!沈組長開始下一步了!」
彈幕的爭吵稍稍平息,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鏡頭,緊緊系在沈庭那雙穩定得可怕的手上。
畫面中,沈庭已經完成了切割索的塑形。
那根帶著鋒利V槽的白色「小棍」,靜靜地躺在操作台上。
他拿起一枚比火柴杆還細小的微型電雷管,動作精準而輕柔地將其插入切割索的特定位置。
接著,他換上了一根細長的、帶有精密夾持機構的絕緣杆。
將切割索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杆子前端。
最讓人屏息的一步來了。
只見沈庭調整了一下呼吸——
這是觀眾第一次看到他做出類似「準備」的動作。
然後,他操控著絕緣杆,將頂端那承載著所有希望的切割索,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送入那個開在炸彈外殼上的微小窗口。
洞口本就小,切割索的送入必須絕對筆直,不能有絲毫刮擦。
沈庭的手臂穩如磐石,手腕進行著微調。
這一送,就是漫長的兩三分鐘。
而對屏幕前的觀眾而言,仿佛過了兩三個小時。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好像自己喘氣重了,都會影響到千里之外那根絕緣杆的穩定。
終於,沈庭的動作完全停止。
他看向旁邊的X光屏幕和內窺鏡顯示屏,似乎在反覆核對切割索末端在炸彈內部的位置。
又過了令人煎熬的十幾秒,他才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夾持機構。
然後,以比送入時更慢、更謹慎的速度,將空了的絕緣杆從窗口抽了出來。
切割索,已經被留在了炸彈內部,複雜的結構之中。
接著,沈庭將微型電雷管的兩根細如髮絲的引線從小孔中理出,連接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塊上。
這是遠程起爆器。
做完這一切,沈庭才終於抬起頭,對著通訊器,簡短地說了句什麼。
礦洞內,一直守在他側後方的許心一和兩名排爆武警,立刻開始行動。
他們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裝備,然後朝著礦洞入口的方向,快步但有序地撤退。
許心一在離開前,回頭深深看了沈庭一眼,沈庭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轟爆有風險,沒必要所有人留下來冒險。
很快,礦洞深處,只剩下沈庭一人。
他獨自站在那枚倒計時不斷跳動的炸彈前,手中握著那個決定性的起爆器。
「他留下了!
沈組長一個人留下了?」
「我的天啊……真的要一個人操作嗎?」
「我不敢看了……手心全是汗……」
「一定要成功啊!」
……
疾馳的警車內,陸國濤死死盯著平板屏幕上的直播畫面。
當看到沈庭真的將切割索送入炸彈內部時,他心臟跟著猛跳。
「沈組長……
竟然真的選擇了轟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太冒險了吧……」
雖然已經稍微了解了沈庭的做事風格,但陸國濤,還是被驚了一下。
作為真正的拆彈專家,他比任何網友都更清楚「轟爆」二字意味著什麼。
那不僅僅是高風險,更是對排爆手技術、心態、判斷力極限的考驗。
是將自己和目標炸彈,一同置於最危險的懸崖邊緣。
「老師,這……這能行嗎?」
旁邊的學生,同樣震驚。
他也沒想到,會在這次行程中,看到轟爆這麼罕見的拆彈技術。
陸國濤沉默了幾秒,緩緩道:「不好說啊!
我一點倒是用過轟爆。」
學生驚訝地看向他。
「只有兩次。」
陸國濤回憶著,眼神複雜:
「上次用轟爆,是在西北荒野,發現了一枚戰爭遺留的老舊航彈。
鏽蝕嚴重,結構不明,而且因為牧民誤觸,引信倒計時意外啟動了。
我們到現場的時候,只剩不到五分鐘就爆炸。
常規探查根本來不及。
我因此選擇轟爆的手法。」
「那結果……」
「算是成功了。」
陸國濤吐出一口濁氣,「但當時的情況和現在完全不同。
第一,當時的目標在絕對空曠的無人區,即使失敗,後果也相對可控。
第二,目標結構雖然不明,但屬於老式機械引信,其爆轟路徑相對單一,容易判斷。
第三……」
他頓了頓,「我當時是穿著重型排爆服,躲在百米外的掩體後面操作的。」
他看向屏幕中孤身站在炸彈旁的沈庭,皺眉道:
「而現在,炸彈結構極其複雜,是精心設計的現代炸彈。
爆轟路徑可能有多重詭計。
最關鍵的是,現場在礦洞內,空間相對封閉。
一旦失敗,爆炸衝擊波和破片,會將周圍的一切撕碎。
而且,為了確保切割索放置精準,沈庭必須近距離操作。
萬一最終轟爆失敗……」
陸國濤沒有說下去,但學生已經明白了。
礦洞環境會放大爆炸威力,而沈庭的撤離距離,絕對談不上安全。
這簡直是把所有不利條件都湊齊了。
「沈組長的膽子……是真不小啊!」
學生喃喃道,不知是佩服還是擔憂。
陸國濤點點頭。
他看不到沈庭選擇的轟爆點位置,也看不到炸彈內部的結構。
因此對沈庭的選擇,格外擔心。
這時,他看到沈庭連接好起爆器。
陸國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開始轟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