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指揮?
陳遼敢如此說,林修誠卻不敢。
自家人知自家事。
林修誠對晉省的了解,遠超陳遼這個澤州市市委書記。
晉省的經濟情況是很不容樂觀的。
如今晉省依靠煤炭等礦物產業,財政上確實還是有所盈餘的。
但這盈餘是用資源換的。
資源有一天是會被耗盡的。
用不客氣的話來講,現在就是寅吃卯糧。
現在有礦可采,那經濟還能勉強維持,如果將來采盡了呢?
如果科技發展並沒有足夠快怎麼辦?
晉省未來要靠什麼過活?
是,在他的任期內大概不會發生那一幕,但是歷史是有記憶的。
他不想在未來某一天,成為晉省的罪人,而是想要成為改變未來的那一個關鍵人物。
「陳遼!」
聽到一直沉默的林修誠突然喊自己的名字,陳遼愣了下,隨後閉上了一直在抱怨的嘴。
「執行國發委命令。」
「認真做。」
「從年前開始,國發委就頻繁到我晉省調研幾次。」
「這次發函,應該就是最終決定了。」
「我知道你有很多抱怨,上邊一邊要GDP,一邊還要搞削減,這很難。」
「但是難也得做,難不是理由,不是藉口。」
「理解要干,不理解也要干。」
「我也給你句話,如今剛剛開年,今年你們澤州市的幹部考核,不看GDP。」
「看削減任務完成的怎麼樣,看行政效率,看那些曾經做到一半的爛尾項目,能否盤活。」
「去吧,這是我給你的承諾,把這些事做好,你在省委組織部的考核中我會給你優秀。」
「在上級組織部門那裡,我會親自說明情況。」
聽到這話,陳遼站在原地反應了片刻,隨後才點了點頭。
「林書記,您是不是看出什麼了?」
聽到這個自己一路提拔起來的老下屬如此問,林修誠思索片刻,才沉聲開口道:「陳遼,我就問你一句話。」
「晉省的資源,是否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這……」陳遼好像明白了什麼,隨後搖搖頭。
「林書記,不能。」
點點頭,林修誠繼續道:「那我問你第二個問題,按照經濟開採的總量,計算如今的煤炭價格。」
「可獲得的經濟產值是否可以覆蓋如今晉省的全部債務。」
粗略算了下,陳遼再次點頭道:「可以,按照煤炭的年產值,幾年就可以輕鬆覆蓋地方債。」
長嘆一聲,林修誠站起身。
「是啊,幾年就可以。」
「但這幾年內政府停不下來花錢。」
「我剛粗略的算了下,按照地方財政結餘情況,剩下的已探明可開採的經濟煤炭,怕是不足以覆蓋嘍。」
「按照如今的經濟開採年限來計算,我們就算穩定開採35年。」
「等到那時候,該怎麼辦?我們要是僥倖能夠長命百歲,那時候可是還沒死。」
「我害怕會被當做晉省的罪人,不是老死病死,而是羞愧而死。」
「35年這個數字太理想化了。」
「萬一出現變故呢,萬一發生戰爭呢。」
「一座城市資源枯竭,可以搬遷。」
「一個省呢,四千萬老百姓啊,也該為後人想想。」
「我就這次的削減,給你提出幾個要求。」
「第一,能削盡削,讓那些坐辦公室喝茶的動起來,到一線去。」
「第二,對於困難家庭,要想辦法,培訓幫助其找到新工作也好,給其調換到必須保留的編外崗位也好,保住飯碗。」
「得讓他們活下去,工作要做的深入仔細,針對每個人的情況去做。」
「要合情,合理,合法。」
「不要怕人去堵住你們市委大樓鬧,也決不能把人逼死。」
「工作要留痕,只要合情合理,省委宣傳部門會替你們發聲。」
……
拿著這份國發委的函件離開省委,陳遼坐在返回澤州市的車上時,心情有些複雜。
他真有些沒想到,書記林修誠會短暫思考後,就讓他把這項工作給做好。
可是削減哪裡是那麼容易的。
削財政開支倒還好說一點,大家一起削,誰也別哭誰也別喊。
但是削人這塊就麻煩了。
別看一個編外人員,但很多也都有著一些錯綜複雜的關係。
這個的朋友,那個的親戚。
該怎麼削?
留下誰,砍掉誰?
真要把這些關係戶都砍掉,然後留下一些真正需要的,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的人?
那澤州市怕是會亂起來。
那澤州市的日常工作怕也會因為這事鬧出一些亂子。
這官場上很多時候就是你幫我一下,我推你一把。
如今他要因為國發委這一道函得罪太多人,他是真的有所顧慮。
可是不干也不行,國發委下的是死命令,林修誠也讓他執行。
一座城市,不看GDP,一年只搞消減財政開支和編外人員,還有修復爛尾項目,這不是開玩笑麼。
想到這,陳遼就感覺有些頭疼。
良久,陳才看向坐在副駕駛的秘書。
「聯繫所有市委常委,到澤州市委辦公室開會,所有人必須到齊。」
……
另一邊。
下發過函件後,張鳴將李明思又叫了過來。
「張主任,您找我。」
看著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李明思,張鳴招手示意讓對方先坐。
「李主任,這次又要給你一個新任務。」
「這次是你帶隊去澤州市暗訪,暗中監督澤州市削減編外人員和財政支出的試點工作。」
「因為需要的時間可能比較長,你這邊最好採用輪班制。」
「要保障單位的正常工作,也要盯好澤州市的情況,不能讓澤州市出亂子。」
「有什麼特殊情況,及時跟我進行匯報,怎麼樣,有問題麼?」
澤州市的試點工作李明思上午就已經知道了。
張鳴叫他過來的時候,他就在猜測,叫自己過來,應該就是為了澤州市的工作。
「張主任,沒問題,我這邊一定盯好澤州市的情況,隨時跟您進行匯報。」
……
澤州市。
市委小會議室。
宣讀完國發委的函件內容後,陳遼陰著臉,聽著會議室內眾人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