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城,冷風呼嘯。
陰翳的長安成中,一道霞光似要貫穿天際,格外耀眼,明亮堪比日月,即使是白天隔著半個長安城都能看到。
那是一座六層高樓。
寬千丈,每層高三丈,總計一十八丈,樓頂嵌著一顆碩大夜明珠,滿城光亮皆由它所散。
這便是明樓。
自神聖上位,前後數年間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建成此樓,棄了先帝所設的太極宮,她將皇宮盡數搬至明樓之上。
建造明樓的用料十分奢華。
牆壁全由玉石堆砌。
邊角以青銅鑲著黃金裝飾,連樑柱橫樑都蘊著靈力的寶材,縈繞祥瑞霞光,瑰麗又威嚴,如果真有天上仙宮恐怕都不如它。
樓外還常駐數萬龍驤守衛。
軍士盡穿赤紅甲冑,手持刀槍,盔帶長羽,層層疊疊宛若真龍鱗甲附身,巡查在明樓各處。
守衛森嚴到極致。
別說人,便是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去。
往日百官上朝。
都得帶著信物逐個核驗身份,方能踏入明樓範圍。
樓內一二兩層專用於處理政事。
開設朝會。
其餘四層皆是神聖居所與享樂之地,不只是尋常官員乃至皇親,若無召見都不得進入。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響順著樓梯響起。
模樣清秀的小太監捧著玉簡,大汗淋漓的爬到明樓五層,拜倒在五層上的殿門外,大聲喊道:「神聖萬歲萬歲萬萬歲!神聖雲州出事了!」
隨著小太監尖銳的嗓音消散。
片刻後。
殿內傳來擊缶的清脆聲。
殿門隨即從內打開,有位三十餘歲女子緩步走出,她身穿金紫色霞衣,圓臉潤致、眉眼細長,身段婀娜有致。
系在腰間的雲帶隨著步履縹緲。
氣度非凡。
宛若居於仙宮別苑的女仙,一顰一笑都動人心弦,其風姿比之姜純熙花月憐都不落下風。
跪在殿外小太監看見來人。
雙手奉上玉簡,他再次叩首下拜,「奴才見過上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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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儀淡淡應了一聲。
接過玉簡翻看裡面的內容後返回殿內。
殿內仙霧繚繞沒過小腿,其上輕紗飄搖,仙樂不絕於耳,奇花異草與天材異寶熠熠生輝,除此之外還有二十八位伶人,輕紗曼妙,起舞在中央的花池中。
享盡人間至樂。
行至深處大紅帷幕前。
上官儀止步恭賀道:「神聖果真料事如神,董承真的死於雲州了,朝廷巡撫橫死在雲州,如此雲州百官的生死只在神聖一念之間。」
「安樂公主真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與神聖對弈,還想成就法王簡直做夢,她現在已經無路可走,只能乖乖就範。」
「話也不能那麼說,安樂始終是朕鍾意的孩子。」
帷幕後傳出富有磁性的女聲傳來。
只聽著聲音。
便能感覺說話那人不僅帶有母儀天下的威儀與貴氣,還有凌駕於一切之上的霸道。
「神聖寬心,此一番等公主回來後,定能理解神聖苦心,重明孝心。」上官儀接著道:「不過其中還牽扯到白蓮教的事,奴婢求問神聖雲州之事該派誰去收尾?」
「不要事事都問朕,你覺得呢?」
「奴婢哪懂得那麼多。」
上官儀勾起嘴角,輕笑著後望向帘子里那隱隱約約的絕美身影道:「不過,奴婢猜神聖想讓皇甫家的大人去。」
「聰慧。」
神聖的聲音再次傳來,「十二年前天山一戰後,皇甫家那群米蟲便藏著不動,也該讓他們出出力,活動活動筋骨了。」
「況且這事交予他們才有趣。」
紗帳間響起幾聲輕笑。
上官儀想到了什麼眉眼一亮,也捂起小嘴輕笑起來。
宮殿中樂聲更加歡快怡人了。
……
雲州。
殺完人後,楊安讓淨月菩薩先去給姜純熙送解藥。
而他自己則隨安樂公主回府。
摘下修羅面具,他站在雪地里將這幾日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詳細向安樂公主稟報了一遍。
秦裹兒坐在亭子裡擺弄著指甲。
意興闌珊的聽著。
周圍八位女官立於左右,氣氛壓抑至極,不只是阿蘭繃著臉蛋,就連平日裡總是笑嘻嘻的春兒、夏兒都抿著嘴。
以楊安對公主的了解。
自打回到公主府後,她就沒看自己一眼,很明顯秦裹兒生氣了,楊安深吸一口與她解釋道:「公主,是屬下錯了,屬下沒聽您的話殺了董承。但此狗賊罪該萬死,活著也是個禍害,絕不能留!」
頓了一會。
楊安見秦裹兒還是沒說話,他繼續道:「公主放心,屬下回去後就放出消息,殺董承是我一人所為,實在不行我便拿出李雲深的身份,有什麼事只會衝著我來,不會牽連到您。」
聽到這裡。
安樂公主放下小手,看出楊安準備做什麼的她不咸不淡道:「所以,你這是準備離開雲州了?」
沉默片刻。
楊安苦笑道:「這是唯一的辦法,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拖累公主。」
「好主意,那你還不滾,等什麼?」
滾?
懷疑自己聽錯了,楊安臉色微僵,滿眼詫異的望向斜坐亭中軟椅之上的秦裹兒。
這時楊安才發現。
他熟悉的公主
那位笑起來眉眼彎彎嬌俏嫵媚,鳳眸里流光溢彩的公主不見了,此時的她眼底卻半分溫度。
甚至半分感情都沒有。
就那麼看著楊安,秦裹兒帶著幾分厭惡的道:「看什麼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見楊安呆滯的愣在原地。
她起身走出亭子。
來到楊安面前啪啪伸出小手拍著他的臉頰道:「你以為本宮縱容你,養著你到現在是為了什麼,說白了就是為了掩人耳目,你存在的價值是讓神聖降低對本宮的警惕。」
「畢竟只會浮華享樂,嬌縱任性,養面首的公主,才不會引人忌憚。可現在看看你這條蠢狗做了什麼好事,殺了董承,害的本宮在雲州的布局全毀了!」
踹了楊安一腳後。
還是氣不過秦裹兒走到冬兒身旁。
拔起寶劍劍鋒直指楊安。
錚的一聲清鳴,劍鋒劃破他的衣襟點開胸口皮肉,點點鮮血順著傷口漸漸滲出。
秦裹兒道:「要不是因為你現在活著比死了有用,李雲深的身份還能牽扯住一些勢力,本宮早就把你殺了。」
「懂的話,就趕緊滾吧!」
說完
一陣冷風吹來,亭子外輕紗飄動。
嘀嗒嘀嗒。
看著胸口處鮮血順著劍尖點點滴落,楊安半點痛感都無,沉默片刻後,他向著安樂公主笑道:「你我之間互換心意,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知道你為什麼趕我走,大不了一死就是,公主沒必要跟我說這種話。」
「你我之間?還互換心意?」
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安樂公主樂了兩聲,抽回寶劍丟在一旁,她和著左右八位女官一起指著楊安嘲笑道:「哈哈哈,說你蠢你還真蠢,你們瞧瞧這狗東西真以為本宮看上他了!」
秦裹兒嬌笑連連。
然跟在她身邊的八位女官低著頭,一點都笑不出來。
笑了好一會。
等笑夠了。
安樂公主才抱著小胳膊,滿眼鄙夷的與楊安道:「你也不動腦子想想,本宮乃是大夏唯一受封一等爵位的公主,從小到大見過的青年才俊數不勝數,群猴子似的趕都趕不走。」
「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你一個早就該死的反賊遺孤,沒權沒勢,要不是本宮拉你一把早就死在崔林兩人手裡了,你比那些人強在哪裡,你憑什麼覺得本宮看得上你,別逗本宮笑了。」
安樂公主言辭如刀。
每一個字都像剛才那把劍一樣往楊安胸口上刺,然楊安始終無動於衷,半點不相信秦裹兒的話。
冷暖自知。
相處那麼長時間,真心還是假意。
他分的清楚。
「不信?好本宮這就讓你徹底死心!」安樂公主也是徹底惱了,指尖靈光閃動按在自己胸口的一處穴位,一路往上進過肩膀。
沿途經過幾個穴位後。
向著自己的手臂壓去。
沒過一會,她將一隻蠱蟲從掌心之中逼出,那是一隻緋色的蝴蝶,翅膀泛著琉璃紅光,紋路繁複精美。
宛如世間最絢爛的珍寶。
只一眼便讓人心生莫名的幸福之感。
「知道這是什麼嗎?」
安樂公主由蝴蝶停在指尖上,眉眼彎彎道:「這叫鎖欲蠱也叫鎖心蠱,分母蠱與子蠱,種下子蠱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迷戀上母蠱持有者,最合適用來控制人了。」
「本宮的這只是母蠱。」
她在楊安面前晃了晃那隻緋色蝴蝶,精緻的臉蛋上笑意越發惡劣,「你猜猜,子蠱在哪?」
轟隆。
楊安腦中轟鳴,臉上堅定的表情開始一點點的破碎了,難以描述的寒意從心底升起,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鎖欲蠱?
鎖欲蠱?!
如果真的有鎖欲蠱那……
楊安不敢往下去想,急忙說道:「你給我下的是五日斷腸蠱,你早就說過的,別想拿這個騙我……」
「不到黃河不死心!」
安樂公引靈力渡到母蠱之上,霎時母蠱散出一股奇特氣味,使得楊安心口開始抽痛有什麼東西在爬。
很快傷口處鑽出一隻蠱蟲。
這是蠱蟲與那緋色母蠱模樣一模一樣也是一隻蝴蝶,只不過通體漆黑,翅上紋路泛著暗紫。
兩隻蠱蟲看到彼此的剎那。
從楊安與秦裹兒身上展翅飛離,在兩人中間繞著彼此翩翩共舞。
化蝶了。
鎖欲蠱居然化蝶了。
阿蘭看過記錄,種下鎖欲蠱的兩人,只有真心互換後,蠱蟲才能破繭成蝶,所以公主跟郎君……
她捂著嘴強忍著讓自己別哭出來。
「現在信了嗎?」
安樂公主背著小手道:「你是本宮養著的傀儡,存在的意義就是陪本宮演了一場戲給神聖看,給想看的人去看,戲中的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我不信!!!」
楊安大吼著打斷秦裹兒。
幾乎要崩潰的他全身發抖,臉色煞白如紙,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我不信!」
他抬起那隻戴著帶著戒指的手。
指著手上的戒指。
「戒指呢?!戒指也是假的嗎?!你親手給我戴上的的戒指也是假的?!!!」
「當然是……」
話到一半。
對上楊安痛苦到布滿血絲的雙眼。
秦裹兒嗓音一堵。
急忙背過身去,她抓著自己忍不住顫抖的肩膀喊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當然是假的!不給你點甜頭怎麼拴得住你這條好狗?!」
「看著就噁心!」
說著她一把摘下戒指,頭也不回的扔到楊安面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尖叫道:「滾!現在就滾!帶著這東西一起滾!聽懂了嗎?!!!」
叮。
銀白色的戒指砸進雪泥里的同時,楊安的世界也在此刻徹底崩塌,怪不得我總是想帶來秦裹兒身邊。
怪不得總是會對她蠢蠢欲動。
怪不得總是能感受到她的喜怒。
原來是這樣啊……
望著雪地里的戒指,楊安臉上崩潰的痛苦漸漸消散,眼底的絕望慢慢褪去,最終歸於一片空洞的平靜。
「好。」
楊安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府門外走去。
腳步碾過雪堆沙沙作響。
直至聲音徹底遠去徹底聽不見為止,安樂公主終于堅持不住了,腳下一軟倒在地上。
「公主!」
女官們掉著淚水慌忙去扶。
「滾開!別碰我!!!」
秦裹兒尖叫著推開女官們,撲在那片雪地里,污濁的泥水打濕了她的裙子,抓起剛才扔掉的戒指,安樂公主拼命的攥在手心裡,拼命的攥在手心裡。
洶湧的淚水溢出眸子。
她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嘴角流出的鮮血混著淚水順著下巴滾落,即使這樣她也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哭腔。
從母親離開她的那天起。
秦裹兒就明白,哭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事。
跟在她身邊的八位女官已經泣不成聲了。
往日與楊安最不對付的春兒夏兒。
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公主,您幹嘛要趕郎君走啊?您這麼難受,郎君也這般難受,為什麼要這樣啊!嗚嗚嗚,春兒夏兒不懂!」
「只有這樣,他才有可能活命。」
安樂公主咬牙道:「從頭到尾,神聖算計都是本宮一個人,他跟本宮離得越遠,才越安全……母妃說的對,本宮就是一個禍害,會害死所有人。」
心魔驟起。
安樂公主口中湧出鮮血。
「公主!」
阿蘭急忙拿出丹藥給她服下,安樂公主搖頭,硬生生咽下血水,拉著阿蘭道手腕道:「李光良沒死,派人保護楊安,別讓他發現。」
阿蘭流淚道:「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公主您這邊怎麼辦?」
「沒什麼好辦的。」
緩過勁來的秦裹兒將戒指重新戴在手指上,她撐著地面從雪水裡踉蹌的爬起。
擦去臉上淚痕。
等再睜開鳳眸後,她望向長安城的方向,眼中只剩一片冷漠的狠戾,「後顧之憂沒了,大不了玉石俱焚,不讓本宮好過,誰都別想好過!」
……
……
……
終於寫到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