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火焰雙翼。
楊安踉蹌著落在劍氣鐵山頂上,雙腿發軟,險些直接摔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低頭看向懷裡的安樂公主。
秦裹兒的嘴唇沒了血色。
呼吸越來越淺。
脆弱得就像落在水面上的一朵雪花,隨時都會消散。
「沒事的……馬上就沒事了。」
楊安從儲物袋裡取出早已備好的九轉仙藥,小心翼翼餵進安樂公主的唇瓣中。
丹藥一入口。
立刻化作一股精純仙力,融入她的身體,滋養著她枯竭的經脈,像是被打了一劑強心針,那微弱到幾乎要斷掉的呼吸有了力氣。
楊安鬆了口氣。
將秦裹兒穩穩背在身後。
「公主稍等一會,屬下這就取來天道之氣了。」
提起精神。
楊安走向那座古樸巍峨的仙殿,由青銅與仙鐵、玄鐵混鑄而成,足有百丈之高,殿身散出的光輝,如同一層堅固護罩,將整座仙殿護住。
剛走進那層光輝之中。
光芒便如烙鐵一般,嗤嗤灼燒著他的皮膚潰爛,楊安大驚,趕忙將僅存的靈力全都護住背後的安樂公主,他自己則強頂著灼人的光芒,一步步挪到青銅宮殿的大門前。
雙手按在青銅大門上。
還沒有來得及發力去推,其上的高溫,就將楊安掌心的皮肉刮去,冒出白煙。
俗話說十指連心。
手上那劇痛疼得他雙手,雙臂乃至整個身軀都在不住發抖,楊安後槽牙都要咬碎,雙眼都要瞪裂開。
卻始終不肯鬆手。
等適應了這種痛苦之後,他深吸一口氣擠出所有的力氣去推那扇青銅大門。
然兩座百丈高的青銅大門,比山嶽還重。
連番大戰。
楊安油盡燈枯,哪裡還剩多少力氣
額間、脖頸上青筋根根暴起,手臂骨頭咯吱咯吱作響,可那扇厚重的青銅大門,依舊紋絲不動。
「給我開啊!」
「都到這裡了,你一扇破門還想攔住我嗎!」
就在楊安瘋了一般推門時。
一滴滴溫熱的濕潤打濕了他的側臉,他還以為是血,往肩膀上蹭了下發現不是血,而是淚水。
是安樂公主淚水。
九轉仙藥的滋養下,她已經從昏迷中醒來,而且失明的雙眼也重新得見光明。
此時的她才算終於見到楊安。
看到他渾身是傷,連一處完好的地方都沒有,這是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秦裹兒心裡疼的厲害。
淚水止不住順著臉蛋滾落,她哽咽道:「狗東西,你傻不傻啊……」
聽到安樂的聲音。
再痛楊安都不覺得痛了,跟個沒事人一樣笑道:「公主忘了我有天賦在身,這點傷很快就能復原,你別亂動,我這就能把門打開了。」
秦裹兒擦去眼淚,「我們一起。」
「你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還很虛弱……」
說什麼也不肯再讓楊安一個人扛。
安樂公主執意從他背上掙紮下來,站都站不穩的她靠在楊安身邊,從身體裡寄出一絲靈力與楊安的靈力相融。
兩人合力撐起一層薄薄靈光。
將那灼人的天道神光隔絕在外。
安樂公主強提一口氣,撐著虛弱的身子,來到大門前要與楊安一同推門。
「公主別碰!那大門太燙!」
楊安急聲阻攔,可話音未落,安樂的白白嫩嫩的小手按在了青銅大門上。
嗤——!
灼熱的白色神光燒破她的皮肉,鑽心劇痛襲來,疼得她額角滲出細汗,精緻的五官都擰在了一起,強忍著沒有哼出一聲。
「我一個人來就好,公主幫我撐住屏障!」
楊安心疼道。
「那你在旁邊看著,本宮一個人推好不好?做不到就你閉嘴!」
秦裹兒忍著剜心的痛苦,一字一句道:「膽大妄為的狗東西,你當本宮是什麼人,只會躲在別人身後的廢物嗎……只……只會依靠旁人的蟲豸嗎?」
「別忘了你是本宮的。」
「有本宮在,不用什麼都自己扛。」
望著秦裹兒倔犟的樣子,楊安有憐惜有感動,想來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便是這樣的意思。
明白了公主的心意。
楊安不再辜負,「好……我們一起!」
一大一小。
兩雙手緊緊按在滾燙的青銅門上,一同傾盡全身力氣,終於那巍峨如山的青銅大門,緩緩打開!
還不等楊安安樂兩人高興。
無盡白金色光芒湧出將兩人徹底吞沒!
視線被強光刺得一片空白,周身萬物都化作刺目的銀白,等光芒散去,楊安再度睜眼時,已然置身於一條純白長廊之內。
四下空寂,沒有天地。
沒有聲響,也沒有安樂公主的身影,只有一條通往前方的走廊。
「公主!裹兒!你在哪!聽得見嗎?」
楊安連聲大喊,聲音在空曠的長廊里迴蕩,卻得不到半分回應。
轟——!
他揮拳轟向長廊,試圖強行破局。
可拳鋒砸出長廊卻紋絲不動,半點損傷都沒有,反倒震得自己手臂劇痛、拳頭髮麻,嗆咳幾聲,嘔出幾口黑血。
吞下大量的丹藥壓下傷勢。
楊安強迫自己壓下焦躁,冷靜下來,心中思忖道:「公主是羽化仙宮的主人,對這裡遠比我熟悉,她又那麼聰明冷到沒什麼事。當務之急是我先從這裡出去。」
捋清思路。
他四下環顧,除了一條直通前方的長廊外,沒有其他路了。
沒辦法楊安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隨著他一步步前行,一縷縷記憶畫面在長廊兩側的牆壁上緩緩浮現,最先出現的,是他穿越前上學的日子。
看著自己背著書包。
苦兮兮的上了十幾年學。
才剛畢業就讓佐菲奧特曼攮死的畫面。
楊安頗有些懷念,心中竟生出恍若隔世之感,也沒錯確實是下輩子了。
「所以這裡能看到自己曾經的記憶嗎?」
想著楊安繼續十分戒備的往前走去。
上輩子的記憶匆匆而過後,來到天山水寨的日子,老爺子、爹娘、大哥、還有寨中叔伯婆嬸,一幕幕相處的溫暖片段,在眼前緩緩流過。
再往後是雲州歲月。
姐姐姐夫、姜純熙、花月憐、吳桐林奴……一樁樁、一幕幕,皆是他此生最珍貴的過往。
在這些難以割捨的經歷面前。
楊安漸漸放下防備,步子越走越快,眼看便要走出這條記憶長廊,雲嶺山的松樹林裡,風雪輕揚。
秦裹兒宮裙若火。
托著香腮坐在鳳輦上。
似乎已經等了很久,她鳳眸橫了楊安一眼,不滿伸出小手,「狗東西,怎麼來的這麼慢?」
看到安樂公主後。
楊安心中生出無與倫比的幸福,走到她身邊,拉住她遞過來的小手。
兩人雙手握在一起的剎那。
周遭畫面破碎,化成一點點的銀光炸裂開來。
天旋地轉間。
白色長廊消失不見,楊安又回到了青銅宮殿前,然手中溫軟的觸感依舊還在,安樂公主就站在他的身邊,兩人十指相扣。
掌心傷口都未曾癒合。
血水糾纏纏在一起,順著指縫交融滴落。
滴答滴答。
秦裹兒似笑非笑道:「方才看見的白光是進入羽化仙宮前的問心觀花,會映照出你心底最重要,最不願忘卻的人與事。」
「越晚看見,越深入骨血。」
握著楊安的手。
秦裹兒那雙緋色的眸子泛著點點光彩,比紅寶石還要漂亮,期待道:「所以狗東西,你最後看到的是誰?」
兩人緊緊相握的手。
早已把一切答案都說明了。
楊安故意不答,得意笑道:「我最後看見的是誰不好說,但公主最後看見的,一定是屬下。」
「你滾!」
安樂公主氣小腳丫直往楊安身上踹。
「公主那麼著急,看來屬下猜對了。」
「還敢說!本宮撕爛你的嘴!」秦裹兒臉蛋紅紅,張牙舞爪的要扯他的臉,楊安裝作害怕的模樣拉著她跑進了青銅宮殿。
穿過兩排青銅玉柱。
兩人很快抵達青銅宮殿的最深處。
矗立著一座九丈高的祭壇。
共設九十九節台階,壇身刻滿古老紋路,璀璨奪目的神光自壇心噴涌而出,照耀整個雲州。
天道之氣近在眼前了。
楊安安樂對視一眼,握緊對方的手,同時撐開一縷靈光,抵禦著白色神光的高溫踏上台階。
走在台階上時。
安樂公主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好像有什麼至關重要的記憶遺忘了。
是什麼?
本宮忘記什麼了?
不等她細想,楊安已牽著她走完九十九節台階,登上了祭壇最上方,然而上面並沒有天道之氣。
只擺放著黃金鑄就的法台。
桌面上鋪著仙絲月綢織成的華紗,兩盞燃燒著不知道亮了多少年的油燈擺放左右,法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銀色的天秤。
靜靜的擺在面前。
明明什麼都沒放,天秤卻失衡了,左側沉沉下壓,右側高高翹起,很是詭異。
看到天秤的瞬間。
安樂公主觸電般愣住了。
「這裡放一架天秤幹什麼,天道之氣呢?」楊安準備拿起天秤看看有沒有機關什麼。
「別碰它!!!」
秦裹兒失態尖叫,本已恢復些許血色的臉頰,瞬間慘白如紙,身軀因恐懼而顫抖的靠向楊安。
那段因為心魔的折磨而深埋。
而刻意忘卻的記憶,在看到天秤後,於的她心中重新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窒息的痛苦爬滿了她的身軀。
母親猙獰的臉近在咫尺,悽厲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秦裹兒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太子妃楚鸞,也就是她的母親要殺死她的那天。
「娘也不想殺你,可沒有辦法。」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道是無情的,也是公平的。天道之氣是世間至寶,想要獲得,只能用自己同樣重要的東西交換!」
「哈哈哈,裹兒不是最喜歡娘了嗎,裹兒會幫娘的,一定會幫娘的……」
秦裹兒在痛苦中意識開始模糊。
「母妃……裹兒害怕……害怕……」
就當她要再度陷入心魔中時,楊安匆忙翻出九瓣白蓮,將她心裡的恐懼驅散。
「沒事了公主,屬下會一直陪著公主的。」楊安關切的聲音穿透魔障,感受到抱著自己的溫暖懷抱,安樂公主漸漸睜開雙眼。
看到近在咫尺的楊安。
她知道怎麼取得天道之氣了。
也知道天秤的用途了。
沉默了片刻,秦裹兒從他的懷裡坐了起來,再度問道:「你方才在問心觀花中,最後看見的……是不是本宮?」
「現在問這個做什麼,剛剛到底怎麼……」
「別廢話,本宮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
「還用說嗎,除了你還能有誰?」
聽到這個既讓自己歡喜,又讓自己無比絕望的答案,安樂公主嬌笑起來,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眸子裡泛出點點星光。
她輕輕撫摸著楊安的側臉。
果然是這樣,本宮早就該想到是這樣。
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本宮從來都得不到圓滿,每次剛得到一絲快樂,就會跌入更深的絕望之中。
楊安不傻。
看到秦裹兒這副模樣也察覺不對了。
「裹兒,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話還沒有說完,香風拂面,嘴唇上一片冰涼,安樂公主抱緊他的脖頸,合著酸澀的淚水輕輕吻了上去。
如此倒也足夠……
秦裹兒熟練地從楊安腰間拔出了那把匕首,對準了自己的胸口,就在鋒利的刃芒即將刺落時。
啪!
楊安攥住了她的手腕。
沒想到楊安能發現,安樂公主睜開雙眼,兩人四目相對。
唇瓣分離。
楊安道:「讓這匕首威脅多少次了,你熟練了,我豈能沒有察覺?發生什麼了,公主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秦裹兒不說話。
既是不想告訴楊安,也是怕楊安知道後,會跟母親一樣背叛自己……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主動自盡。
然秦裹兒不說,楊安也猜得七七八八了。
抱著她楊安看向那座傾斜的金色天秤。
「天秤代表絕對的公平,我猜想要取走天道之氣,就必須放上等價的東西來換。所以公主剛才是想犧牲自己,成全我對不對?」
笨狗!
一直那麼笨!
怎麼偏偏這時候就這麼聰明!
不管楊安怎麼想,安樂公主都準備成全他,咬著唇跟楊安講明情況,「本宮算拿到天道之氣,短時間也煉化不了,要不了多久皇甫淵等人就會破開陣法,到時候你我都要死。」
「你不一樣,你的天賦能在最短時間內煉化天道之氣,只要趕在法王進入羽化仙宮前,成就法王,就能活命。」
「兩個人死,不如活一個。」
「公主說的都對,有理有據,屬下信服。」楊安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笑得依舊溫和,「只是有一點公主忘記算上了,我活不了多久了。」
活不了多久了……是什麼意思?
安樂公主愣住失神。
楊安掀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只見那處血肉已經乾枯皺縮,生命氣息已經枯萎凋零,而且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擴散。
幾天前楊安還只是六品修為。
不過短短數日。
就能以一敵多,連敗數位四品天驕。
秦裹兒心中早有猜測,楊安的力量估計代價不小,卻也沒有料到竟慘烈到了這步田地。
指尖顫抖的觸上那片乾枯的皮膚。
一片冰涼,毫無生氣。
如同死去的乾屍。
「能治好的。」秦裹兒忍著眼淚道:「羽化天宮裡有九轉仙藥,什麼都能治好,就在萬寶宮,你去……」
楊安平靜道:「已經沒有了。」
驚雷划過天際,秦裹兒這才驚覺,自己之前雙眼已瞎,手腳俱廢,形同廢人。
為何會突然痊癒?
為何能重新視物、重新站起來……
答案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楊安,你混蛋!」今天是秦裹兒自出生以來,哭過最多的一天,心裡撕裂的痛處讓淚水止不住的掉落,撲進楊安懷裡拳頭一下下砸在他那片乾枯冰冷的胸口。
「去找姜純熙!她不是號稱藥道第一嗎?」
「去求她,本宮跟你一起去求她!」
「她一定能救你的!」
「沒時間了。」楊安輕輕拍著安樂公主的後背,「公主沒有時間了,我……也沒有時間了,以後屬下不在公主要好好照顧自己。」
「狗東西你要幹什麼!」
「你敢!」
「你要是敢亂來本宮就殺了你!一輩子都不會……」安樂公主後頸一痛,失去力氣倒在楊安的懷裡。
雙眼沉重。
楊安的臉在她面前漸漸模糊。
秦裹兒掉著淚水,哀求抓住楊安的手指,「別在留本宮一個人……求求你……楊安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