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蓮,咱們是兄妹,這是割不斷的血緣。
你身上流著金家的血。
你日子過好了,不能不管娘家。」
金大貴的臉色有些難看,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
「是啊金蓮,你哥這些年也不容易。大隊裡掙那幾個工分,掙不來幾分錢。
福來也大了,總不能讓他跟我們一樣在土裡刨食吧?
你現在日子好了,拉娘家一把,也是應該的。」
她說完,一把將身後的金福來拖過來,推到金蓮面前。
「這是你侄子福來,你走的時候他才不到十歲,現在都十八了,大小伙子了。你看看,多壯實!」
金蓮看著站在面前的這個年輕人。
十八歲的金福來,個子比她高出一個頭,肩膀也寬,可臉上那副神情,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傲慢和理所當然。
她忽然想起從前的事。
那時候她還沒出嫁,住在哥嫂家裡。
金福來才七八歲,卻已經知道拿她當外人。
吃飯的時候嫌她多夾了一筷子菜,罵她「浪費糧食」。
冬天她睡在灶房旁邊的小隔間裡,金福來嫌她占地方,說她賴在他們家不走。
那些話,從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刺得人心裡生疼。
如今這個孩子長大了,站在她面前,眼睛裡還是那種眼神。
「金蓮,」
金大貴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討好。
「你看福來也十八了,在家閒著也不是個事兒。
他新姑父是糖廠負責人,讓福來進位糖作坊,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福來有力氣,什麼活都能幹。」
金福來也挺了挺胸脯,一臉希望地看著金蓮。
她也想過著月月發工資,住上大房子的日子呀!
「不行。」
金蓮冷冰冰的回答道。
金家三口人的臉色一下子都變了。
金大貴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為什麼不行?他姑父不是糖廠的負責人嗎?」
「製糖作坊是村裡的,錢滿倉說了也不算。」
金蓮語氣平穩的說道。
「招工的事有章程,得按規矩來。」
「什麼章程不章程的!」
金大貴差一點跳起來,嗓門一下子大了許多。
「他一個廠長說了不算,誰能說了算?金蓮,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幫娘家?」
這時候,吳家順走了過來。
「老金,糖廠招的人主要是村裡的社員,外村的人現在不收。
而且也不是什麼人都要的,必須達到要識字的水平。
這是蘇知青定下的規矩。」
金福來年輕氣盛,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這自稱為書記的人不就是嫌棄他不識字嗎?
「我念過書!我念到三年級呢!」
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
吳家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小學三年級可不行,我們要求必須能認三千個字以上呢!」
蘇梨慢悠悠的說道。
「你別胡說八道……」
他本來想看看到底是誰說話,但看到蘇梨正幽幽的看著她,心裡想罵人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一下子轉向金蓮,裡頭全是惱怒和怨氣。
「小姑!你幫我說句話啊!」
金蓮沒有出聲。
她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
金福來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
他忽然明白了,他這個小姑,根本就不想幫他。
她就是記恨他小時候那些事,現在日子過好了,故意不幫他!
工資沒了。
工作沒了。
大房子更別想住了。
他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腦子一熱,手就揚了起來,朝著金蓮的方向就要撲過去。
「你……」
他的手剛伸出去,還沒碰到金蓮,就被一隻大手截住了。
錢滿倉擋在金蓮身前,一隻手攥住金福來的手腕,力道大得金福來整張臉都擰了起來。
「你想幹什麼?」錢滿倉聲音不高,卻陰沉沉的令人害怕。
金福來掙了兩下,沒掙開,嘴硬道。
「我跟我小姑說話,你管得著嗎!」
這時候,蘇梨從旁邊走了過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金福來臉上停了停,語氣淡淡的,隨口說道:
「你也想去聞聞糞坑的臭味?」
金福來的嘴一下子閉上了。
李鐵蛋那副狼狽樣子猛地在他腦子裡冒了出來。
滿身滿臉的黑綠糞漿,站在院門口被人笑話,連路都走不穩。
他打了個寒噤,後背上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金大貴看了看周圍的人。
每個人看他們的眼神,要麼是諷刺,要麼是惱怒,沒有一個是向著他們的。
趙大勇抱著胳膊站在灶房門口,幾個村裡的壯小伙子一字排開,像一堵牆。
金大貴跺了跺腳,臉上抽了幾下,忽然咬牙說道:
「行!金蓮。你不是不願意來往嗎?以後我們就斷絕關係吧!」
他用手指著金蓮,手指頭都在發抖。
「雖然你男人是個糖廠廠長,但是連個自己人都安排不下,算什麼廠長!算什麼本事!」
曹大鳳也撇了撇嘴。
原來還以為能像公社幹部一樣體面呢,現在看也不過如此。
連個侄兒都安排不了,還廠長呢。
她把手裡的那幾顆花生米往兜里一揣,拽了金福來一把。
「福來,走!這地方不留咱們,咱們也不稀罕!」
金福來被錢滿倉鬆開手腕,狠狠瞪了金蓮一眼,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敢大聲,轉身跟著曹大鳳往外走。
金大貴最後看了金蓮一眼。
他嘴唇動了動,好像還想說什麼,可到底沒說出口,只是重重哼了一聲,一甩袖子,大步朝院門口走去。
一家三口灰溜溜地穿過院子。
經過那幾張桌子時,有人故意把腿伸出來,金大貴差點絆一跤。
身後傳來一陣壓不住的低笑,曹大鳳的臉漲得通紅,腳步邁得更快了。
出了院門,金大貴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紅磚紅瓦的新院子,最後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幾息。
金蓮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哥嫂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錢滿倉低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道:
「沒事吧?」
金蓮搖了搖頭,伸手把招娣和盼娣攬到身邊,輕聲說道:
「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