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永亮看了蘇梨和吳家順一眼,說話開門見山,一看性子就很爽利。
「周縣長,我們聽說要合併到紅星大隊去。
我就問一句,去了鄉下,我們住哪兒?
我一家五口都在縣城,總不能讓我天天跑幾十里地吧?」
他一開口,其他代表也跟著說起來。
「是啊,我們祖祖輩輩在縣城,去了鄉下,家裡的老人孩子怎麼辦?」
「聽說鄉下連自來水都沒有,我們去了怎麼生活?」
「我們好歹是國營廠的正式職工,去了村辦企業,身份算什麼?」
侯永亮最後又補了一句。
「不是我們不願意合併,實在是條件不允許。要是周縣長能解決這些問題,我們沒話說。」
周先群聽完,沒急著表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轉向蘇梨和吳家順,意思是該他們說話了。
吳家順從椅子上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他這人說話一向實在,不繞彎子。
「各位師傅,我說兩句。我是紅星大隊的書記,農民出身,不會講什麼大道理。我就說實的。」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是蘇梨昨晚連夜列的幾條方案,字跡工工整整的。
「各位的戶口不用動,還留在縣城,還是城裡人。家在縣城住,每天上下班,我們負責接送。」
接送?
眾人驚訝地抬起頭來。
底下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可會議室太安靜了,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
「戶口不動?那咱們還是城裡人?」
「每天接送?那就不用搬家了?」
「原來以為合併了就得搬到鄉下去,原來戶口不動啊……」
「這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
就在這時候,武廠長忽然從椅子上直起身來,語氣泛著一股酸味。
「吳書記,話別說得太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你們一個村辦作坊,村里就一台拖拉機能拉人吧?
難道用拖拉機接這麼多人上班?
颳風下雨怎麼辦?冬天怎麼辦?」
他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撇了撇。
「再說了,你們那個陶瓷作坊我去過。雖然新蓋了廠房,可地方就那麼大,能容下多少人?」
「就是,武廠長說得對!總不能用拖拉機接送吧……」
周縣長看了眼蘇梨。
既然這丫頭這樣說了,一定會有她的安排。
果然,蘇梨說道:「我們已經跟長途客運公司說好了,租用他們的客車,每天一次接送。中午,我們廠管飯。」
工人聽後眼睛都亮了。
中午管飯?
這要是去了,還能省下中午一頓飯錢。
「那工資怎麼算?」侯永亮又問道。
「工資不降,比你們現在拿的多。具體多少,我現在給大家報個數。」
蘇梨語氣平靜。
「工資上浮百分之六十。有技術的師傅,工資可以再考慮,往上加。」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息。
然後「嗡」地一聲,底下交頭接耳的聲音一下子涌了起來。
侯永亮愣愣地看了蘇梨一眼,又扭頭看了看旁邊的代表。
「百分之六十?我沒聽錯吧?」
他現在的工資是三十八塊六,上浮百分之六十,那就是——他算了兩遍,心裡咯噔一下。
六十一塊七毛六。
他旁邊一個老師傅也算了半天,嘴唇動了動,小聲嘟囔了一句:
「我現在四十二,加百分之六十,那就是六十七塊二……」
「六十七塊二?!」
他旁邊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在陶瓷廠幹了快二十年,從來沒拿過六十七塊的工資!」
「縣裡機械廠的工資也沒這麼高吧?他們最好的技術員也就五十多塊!」
「機械廠那是什麼單位?縣裡最好的廠子!
人家那是國營大廠,咱們這破陶瓷廠能跟人家比?
可現在人家村辦廠開的工資比機械廠還高?這能是真的嗎?」
一個年輕點的代表忍不住開口了,嗓門不大,可話里全是懷疑。
「蘇廠長,你說的百分之六十,是按我們現在的工資算?還是按什麼別的算?」
蘇梨看了他一眼。
「按你們現在的工資算。檔案工資多少,就在那個數上加百分之六十。」
「那……那每個月都能發到手?不拖欠?」
蘇梨點頭:「每個月按時發,不拖不欠。」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瞬。
幾個職工代表互相看著,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和猶豫。
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代表忽然抬起頭來,嗓門不大,可問到了點子上:
「蘇廠長,你說的有技術的師傅工資再考慮,是什麼意思?」
蘇梨看了她一眼。
「意思就是,手藝好、技術硬的師傅,工資不按百分之六十算。單獨談,單獨定。上不封頂。」
女職工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如果「再考慮」,那得上到多少?
七十?
八十?
她嘴巴張了張,沒敢往下想。
侯永亮坐在對面,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看了看蘇梨,又看了看武廠長,再看看左右那些明顯已經動搖了的代表,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
武廠長早就跟打過招呼了。
會上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武廠長都交代過了。
可蘇梨報出來的這個數,不在武廠長的交代里。
六十一塊七毛六。
他幹了十幾年,從來沒拿過這麼多。
他看了眼其他幾個代表,有人已經露出了心動的表情。
他張嘴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武廠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了看侯永亮,又看了看其他代表,可當著周先群的面,到底沒敢再說什麼。
蘇梨把這些人的表情一個不落地看在眼裡。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讓這些人自己想去。
「如果不願意去的,縣裡統一安排到其他廠子。不過廠子的好壞可就……」
這話沒說出來,可是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
可以分到別的廠里,但是哪個廠,就不是他們說了算了。
但是不管分到哪個廠,工資也不可能發到六七十塊。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
幾個職工代表的臉上露出了猶豫和鬆動交織的表情。
侯永亮坐在對面,眉頭還擰著,可沒再急著開口。
蘇梨坐在周先群旁邊,把這些人的表情一個不落全看在眼裡。
她心裡哼了一聲。
這一看就知道,這些職工代表早就被囑咐過了。
來之前武廠長怕是沒少做工作,不就是不想併入他們一個村辦企業嘛!
既然這些人有了鬆動的跡象,車間裡的其他人不知道會怎樣想。
她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來。
「周縣長,各位,我出去一下。」
沒等眾人反應,她已經轉身就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