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推門而入,屋裡二人齊齊躬身行禮:「小人蕭讓、樂和見過高將軍。」
高世德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隨和:「二位不必多禮,冒昧來訪,倒是攪擾了二位的清靜。」
「高將軍言重了。」
「聖手書生·蕭讓,鐵叫子·樂和,高某對二位也多有耳聞。」
說著,高世德側身讓出一步,將身後的瓊英引進來,「這是拙荊。」
蕭讓與樂和又連忙行禮:「見過夫人。」
瓊英微微頷首致意。
高世德環顧一圈屋內,微微點了點頭,「嗯,這屋裡倒還算暖和。二位不必多禮,只管坐下說話。」
眾人落座後,高世德問道:「二位在此住得可還習慣?若有什麼短缺之處,只管吩咐下人去辦。」
兩人心中拿不準高世德此行來意,只得謹慎應對:「多謝將軍掛念,太尉大人款待周全,小人等不敢再有奢求。」
高世德笑了笑:「說起來,高某與你們梁山,也算有些淵源。」
「林沖林教頭,於我乃是故交好友;晁天王、吳軍師、公孫道長、阮氏昆仲,也曾與我同席共飲過幾盅。」
「不知他們近來可還安好?」
此言一出,蕭讓與樂和微微一怔,隨即神色鬆弛了幾分。
蕭讓道:「原來將軍與林教頭有舊......」
「林教頭近來安穩無恙,只是天王哥哥,日前在亂戰中中了毒箭......未能救得回來。如今寨中做主的,是宋公明哥哥。」
雙方是初次見面,自然要說些相熟的人和事,寒暄暖場。
高世德裝作不知,順勢詢問起晁天王之死,也標榜一下他有情有義的形象。
聽完兩人的敘述,高世德緩緩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
「晁天王為人豪爽仗義,當年一見,我便覺他是個可交之人。不想竟是這般倉促結局......」
「哎,世事無常,著實令人嘆惋。」
蕭讓與樂和提起舊事,也心有戚戚,二人見高世德神色悵然,心中對他的戒備又消減幾分。
室內沉默了片刻,高世德緩緩開口道:「二位此番來京之意,家父已經與我說了。」
蕭讓與樂和聞言,精神一振,目光熱切地看向他。
高世德道:「如今朝廷四面用兵,正是用人之際,梁山群雄肯為國效力,確是一條濟世正途。家父也正是看準這一點,才願意促成此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往日你梁山惹出了太多亂子。」
「別的不提,單劫取生辰綱、大鬧江州法場、肆虐大名府,此三事,樁樁件件,都在打蔡太師的臉。」
「他心中積怨頗深,恨不得將你等梁山眾人,都給挫骨揚灰了。」
「蔡京身為秉政數十年的宰相,權勢滔天,門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
「如今他在朝堂上,力主再次興兵征剿梁山,從者如雲。」
「家父雖在朝中有些分量,但他此前戰事失利,正處於風口浪尖,飽受非議。」
「若是不顧利害貿然上奏,蔡京只需稍加阻撓,招安便會化為泡影。」
高世德一番話,直接把阻滯招安根源的鍋,甩給梁山自身,有理有據,且合情合理。
你們到處捅婁子,想讓俅哥幫忙,還先讓他背了個戰敗的名頭,你看看,你們幹的是人事嗎?
蕭讓與樂和面色難看,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這可如何是好?」
「莫非招安一事,已然無望了嗎?」
高世德安撫道:「二位也不必過於憂心,此前家父四處奔走,搭上許多人情,勉力拖延蔡京的決議,便是希望尋到一個萬全之機。」
「此番高某也算小有功勳,又幸得官家賞識,這便是一個契機。」
「屆時我與家父一同進言,不日便可將招安之事提上日程。」
二人聞言,心中一喜。高世德卻話鋒一轉,又丟出一顆深水炸彈:「只是若要推動招安,還是要先過蔡京那一關。」
「不然往後某與家父在朝中行事,必然處處受蔡黨攻訐,後患無窮......」
言外之意是:總不能為了幫你們梁山,就讓我和俅哥平白樹敵吧,而且是大敵,你們好意思嗎?
蕭讓與樂和聽得心頭一沉,覺得高世德所言句句在理。
高世德嘆息道:「實不相瞞,昨日家父便登門拜訪了蔡京,誰知那廝竟獅子大開口......」
他話鋒又是一轉,慷慨激昂道:「但家父既然已經許下諾言,便不會背信於人。」
「二位只管安心等候,太尉府便是砸鍋賣鐵,也必然周全招安之事。」
「只是如今正值關鍵時期,還要再委屈二位在院中暫歇幾日。」
「若你們泄露行藏,家父難免落一個勾結梁山的罪名,屆時招安計劃,也難免節外生枝。」
言外之意是,軟禁你們是為你們好,你還得謝謝咱呢。
蕭讓與樂和聽到這裡,心頭百感交集。
他們以為高俅早已將招安之事拋諸腦後了,不成想,背後竟有這許多曲折。
『看來,是我二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錯怪了高太尉......』
蕭讓與樂和起身離席,撩袍便拜:「太尉與衙內大恩大德,梁山上下銘感五內。」
「這份保全之義,梁山不敢忘卻。待他日回返山寨,定要將其中曲折,詳盡稟明宋公明哥哥,使梁山上下,皆知此大恩......」
高世德心中暗笑,「若不是為了讓你們回去說與宋江,我豈會在這裡浪費口舌?」
可以預想,日後宋老大必然會備上一份厚禮,來補償太尉府此番「砸鍋賣鐵」的恩情。
高世德一把扶住二人的胳膊,笑著道:「二位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我今日前來,只是與二位敘敘話、通通氣,讓你們吃顆定心丸。」
蕭讓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衙內有所不知,我二人在此與外界音訊斷絕。」
「這半月以來,日夜煎熬,生怕招安之事就此擱淺,辜負了宋江哥哥的重託。」
「今日聽了衙內這番言語,方知太尉與您,在背後為我梁山費了這許多心血......」
樂和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我等感激不盡,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經過這次會面,蕭讓二人得知:小命保住了,宋老大交代的任務,也完成了大半。
他們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了地,此時胸口堆疊的愧欠與感動,幾欲噴薄而出。
高世德將二人扶起,拍了拍蕭讓的肩膀,語氣輕鬆:「蕭先生言重了。梁山肯歸順朝廷,是為民造福的好事。」
「家父與我不過是順應大勢、略盡綿力罷了。」
幾人重新落座,接下來的閒談,氣氛更加鬆弛。
高世德當下提議,讓樂和唱支曲子助助興,就唱宋江作的那闕《滿江紅》,又名《梁山招安曲》。
樂和欣然應下,當即取出古琴,自彈自唱起來:「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見碧水丹山,黃蘆苦竹......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
小劇場:
武松聽樂和唱到此處,將手中的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豁然起身,冷聲道:「哼!今天要招安,明天也要招安,把兄弟們的心都冷了!」
李逵圓睜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鳥安!」
說著,一腳把身前的桌子踢飛起來,「轟隆」一聲,跌得粉碎。
聚義堂內靜得落針可聞。
宋江坐於主位,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眾頭領,在罪魁禍首的武松身上略一停頓,心道:「這個不好惹。」
他的視線又落在李逵身上,黑著臉喝道:「這黑廝怎敢如此無禮!左右,與我推去斬訖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