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陸陽的記憶里，一直要到二零一二年以後，煤炭才算是正式進入了一個漫長的大熊市。
那時候，市場需求萎縮，產能嚴重過剩，煤價一路陰跌，多少煤老闆從風光無限跌到了資不抵債。
前幾年賺的錢，幾年工夫就賠了個精光，有人連礦帶設備都抵了出去，還欠著一屁股債。
所以，陸陽還記得，陳一博曾經說過，私人煤礦最好的出手機會，大概就在二零一零年左右。
那個時候把煤礦賣掉，然後徹底退出這個行業，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要是拖到後面，想賣都賣不出好價錢了。
不過，陸陽並沒有在飯桌上把這些話說出來。
他心裡清楚，眼下這地方，並不是談話的好場合。
人多耳雜，又都是畢業聚餐的氣氛，談這些生意上的判斷，未免有些掃興。
況且距離煤炭的大熊市，還早著呢。他實在沒必要現在就說太多，等以後有機會了，再慢慢說也不遲。
這種事情，急不來，也強求不來。
該說的，等合適的時候自然會說。
於是，陸陽只是端起酒杯，朝陳一博示意了一下，笑著說了句：「回去也好，家裡有底子，比在外面瞎折騰強。」
陳一博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和陸陽碰了一下：「那是，陸哥要是以後有興趣，也可以來看看。我們晉省那邊，別的沒有，煤管夠。」
一句話把桌上的人都逗樂了。秦飛笑得直拍桌子，徐楚也忍不住搖頭。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一股子炭火味和啤酒的涼氣。
四個年輕人圍坐在那張不大穩當的摺疊桌前，像從前那樣鬧著、聊著，誰也沒有去提，這很可能是他們畢業前最後一頓這麼齊整的飯了。
接下來的幾天，便是每一個大學生在畢業的時候，都要經歷的那一套東西——畢業答辯、拍合照、畢業典禮，等等等等。
這些事情像一套固定流程，挨個排著隊來，把人從校園生活里一截一截地推出去。
論文交了，答辯過了，然後就是照相、聚會、收拾行李，最後在典禮上把學士帽一拋，四年時光就算正式畫上了句號。
每一屆學生都是這麼過來的，誰也繞不開。
其實，經管學院的院長，也就是王維民，還專門和陸陽提過一嘴，想讓他作為優秀畢業生，在典禮上發個言。
在王維民看來，以陸陽如今的身份和成就，上台講幾句勵志的話，既能給學校長臉，也能給後頭的學弟學妹們鼓鼓勁。
一個在校期間就闖出這麼大一番事業的年輕人，站在台上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比什麼空洞的說教都管用。
學弟學妹們聽了，多少能受點觸動，知道自己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王維民是真心實意地為他著想，也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這個機會對陸陽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但是，這個提議被陸陽給拒絕了。
在陸陽看來，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過於無聊了，他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樣的事情上面。
站在台上被人當成展覽品一樣看著，這種事他向來沒有興趣。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台面，也上過太多台面，可那都是實打實談事情的地方。
像這樣站在禮堂里，對著台下幾百雙眼睛講自己怎麼成功的，他實在提不起那個勁頭。
再者說，他那些經歷，也不是能拿到檯面上細講的。
講自己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那話里話外，處處都是不能說的東西。
與其上台講些不咸不淡的場面話，不如乾脆不上去。
王維民見他態度堅決，也就沒有再多勸，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說了句「可惜了」。
至於說後來王維民還想推薦陸陽繼續讀研，也同樣被陸陽給婉言謝絕了。
王維民提了兩次，見陸陽態度雖然客氣，但意思十分明確，便沒有再勸。
他自然也明白，以陸陽如今的身家和事業，學位對他來說，早就不具備什麼實際意義了。
像是陸陽這樣身價的人，再回頭讀個碩士博士，圖什麼呢？圖那個虛名？
再說了，陸陽手底下那麼多攤子要管，公司里、家裡、還有外面一樁接一樁的合作，哪一樣不比讀書要緊？
不過，在後續和王維民的溝通當中，王維民倒是向陸陽透了個信兒。
他告訴陸陽，他交上去的那一份畢業論文，得到了上面不少人的關注。
這話說得有些委婉，其實意思很明白。
那就是陸陽那篇論文，從學校交到學院，又從學院交到上面，一路傳上去，已經有好幾撥人看過了。
當然，這些人倒不是多麼認可陸陽的那篇論文，更多的，還是出於對陸陽這個國內首富的尊重，以及對他這次會怎麼看次貸危機，感到有些好奇。
畢竟，以陸陽如今的身家地位，他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
他說過的話，發表過的觀點，都會被人拿過去反覆琢磨。
更何況，他這篇論文談的還是次貸危機，這是現在財經圈裡最熱鬧的話題。
貝爾斯登倒下去了，全世界的分析師都在猜下一步會怎樣。
偏偏這個時候，國內首富在畢業論文裡寫下一句「危機還沒有真正爆發」，這話傳到誰耳朵里，都得掂量掂量。
陸陽那篇論文裡對危機的判斷，說得比大多數專家都要悲觀，在這個圈子裡引起了一點小小的議論。
有人覺得他危言聳聽，有人覺得他另有所指，還有人私下裡揣測，是不是陸陽在市場上聽到了什麼風聲。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
陸陽聽完，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心裡清楚，這種關注，眼下還只是停留在好奇的層面，真要到有人拿著他的論文去開會研究，那也不是現在的事。
再過幾個月，等雷曼兄弟真的倒下去，全球金融海嘯撲面而來的時候，他這篇論文自然會被翻出來，那時候再看，恐怕就是另一番評價了。
不過這些話，他現在沒必要說，說了也沒人信，等時間到了，事實自然會替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