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輛車在路口調頭，朝著日蝕大廈的方向開去。
還沒到地方，張明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從日蝕大廈的車庫門口，一直延伸到幾條街區之外，密密麻麻全是車。
有幾百萬的超跑，也有街邊搶來的破爛轎車。有龐大的叛亂分子裝甲車，也有小巧的摩托車。
成百上千輛車，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但是沒有一個人按喇叭催促。沒有一個人開槍。
所有的車都整整齊齊地靠邊停著，留出中間的一條通道。
張明把車停在了隊伍的末尾。
他和室友們下了車，控制角色步行往前走。
周圍全是玩家。
大家的頭頂上頂著各式各樣的ID。
平時，這些ID代表著敵人，代表著搶劫犯，代表著不懷好意的對手。
此刻，他們都站在路邊，做著同一個動作——敬禮。
張明走到車庫門口。
那裡停著一輛紅色的「風情」跑車。那是「風之子」生前最喜歡的座駕。
一個穿著新手白T恤的角色站在車旁。那是風之子的弟弟，正在用哥哥的帳號，向周圍的玩家鞠躬。
「謝謝大家。」
頭頂冒出氣泡。
「哥哥說，他在這個世界裡過得很開心。他說這裡沒有病痛，沒有化療，只有朋友和自由。」
張明覺得鼻頭有點酸。
他按下了鍵盤上的F鍵。
他的角色舉起右手，放在眉邊，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胖子敬禮。
猴子敬禮。
老四敬禮。
周圍成百上千個玩家，同時敬禮。
動作整齊劃一。
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彩排。
「這裡是洛聖都。」胖子在語音裡帶著哭腔，
「這幫人平時壞得流膿，搶個任務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都罵出來。怎麼這時候……這麼讓人想哭呢。」
「因為大家都是人。」張明說。
他看著屏幕。
夕陽徹底落下去了。路燈亮了起來。
有人按響了車喇叭。
「滴——」
一聲長鳴。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滴滴——」
「嘟——」
無數的車喇叭聲匯聚在一起。響徹了整個洛聖都的夜空。
這聲音不刺耳。
這聲音像是一首送別的歌。
甚至遠處趕來的警車，也停在了外圍，沒有拉響警報，只是閃爍著紅藍的燈光，靜靜地停在那裡。
張明看著那一盞盞亮起的車燈，匯成了一條光的河流。
他想起了G胖。想起了那些坐在辦公室里，把玩家當成數據，把遊戲當成商品的資本家。
他們永遠不會懂。
他們以為遊戲只是一堆代碼，一堆貼圖，一堆用來圈錢的工具。
他們不知道，對於玩家來說，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有熱血，有背叛，有衝突，但也有這種直擊人心的溫情。
「風之子」的數據也許會從伺服器里消失。但這一夜的洛聖都，這一夜的車燈和鳴笛，會留在每一個在場玩家的記憶里。
這就是林墨做出來的遊戲。
這就是他們願意為之熬夜，為之充值，為之歡笑流淚的世界。
「走吧。」
許久之後，張明在語音里說。
「去哪？」猴子問。聲音還有點啞。
「去喝酒。」張明說，「去我的遊艇上。咱們敬風之子一杯。也敬咱們自己。」
四個人轉身，朝著海邊的方向走去。
身後，鳴笛聲依然在迴蕩。
……
回到遊艇上時，夜已經深了。
四個人坐在甲板的按摩浴缸里。
角色手裡拿著酒瓶。
「老張，」胖子突然開口，
「你說，咱們要是老了，干不動了，是不是也能在這個遊戲裡養老？」
「想什麼呢。」猴子笑罵道，「那時候估計都出GTA10了。」
「不管出到幾，」張明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只要咱們幾個還在，只要這個世界還在，咱們就一直玩下去。」
「對。」老四舉起酒瓶，「一直玩下去。」
「為了洛聖都。」
「為了302男團。」
「乾杯！」
四個酒瓶碰在一起。
屏幕外，張明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室友們敲擊鍵盤和滑鼠的聲音。
胖子在吸溜泡麵。猴子在抖腿。老四在摳腳。
現實依然平淡，甚至有些枯燥。
但張明看著屏幕里那個繁華的、喧囂的、充滿人情味的虛擬世界，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屏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新的提示框。
【系統公告：致所有洛聖都的居民。感謝你們讓這個世界變得如此溫暖。為了紀念這一刻，我們將於下周上線全新載具系列——『致敬經典』。同時，作為對社區文化的感謝，每位在線玩家將獲得『紀念T恤』一件。】
【另：全新大型DLC『權貴天下』即將上線。準備好建立你們的犯罪帝國了嗎？】
張明坐直了身體。
「臥槽！」猴子大叫一聲，「出新公告了！權貴天下！犯罪帝國！」
「看看看！」胖子把泡麵桶一扔，
「我就知道林墨這小子沒憋好屁，剛煽情完就要掏空我的錢包。」
「建立帝國？」張明眼睛亮了，「這是要讓我們當老大的節奏啊。」
「那還等什麼？」老四把腳放了下來，手重新放回鍵盤上，
「趕緊攢錢啊！別到時候連個公司都註冊不起。」
「走走走！太平洋銀行走起！」
「上車上車！骷髏馬就位！」
剛才的感傷一掃而空。
宿舍里再次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張明戴上耳機，手握滑鼠。
屏幕里，他的角色從浴缸里站了起來，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西裝。
那個眼神，充滿了野心。
養老？
不存在的。
在洛聖都，只要還有新的任務，只要還有新的挑戰，他們的熱血就永遠不會涼。
這才是生活。
這才是第九藝術。
張明按下W鍵，角色大步走向停機坪上的直升機。
螺旋槳開始旋轉。
新的征程，開始了。
……
京華市，遊戲科學總部。
林墨站在落地窗前。
他手裡的平板電腦上，正顯示著洛聖都日蝕大廈前的全景截圖。
那是技術部剛才截取下來的畫面。
無數的車燈，匯聚成海。
「老闆，」蘇小雨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這是剛才那一小時的在線數據。雖然沒有戰鬥，沒有消費，但玩家的留存率達到了百分之百。甚至有很多棄坑的老玩家，聽到消息後特意上線，就為了去鳴一下笛。」
林墨看著那張圖。
「這就是所謂的『社區文化』。」林墨轉過身，把平板放在桌子上，
「加布·紐維爾以為他在和一家公司競爭。其實，他在和一種文化，和幾千萬玩家的情感連接在競爭。」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策劃案。
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權貴天下》。
而在那之下，還壓著另一份更厚的文件。
那份文件的標題是：《口袋裡的洛聖都——iFruit移動端互通計劃》。
「小雨，」林墨開口道，
「通知技術部，今晚加班。把『權貴天下』的預加載包放出去。既然玩家們這麼熱情，那我們就給這把火，再添點油。」
「是。」蘇小雨點頭，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林墨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中閃爍。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現實，看到了那個由數據構成的、卻比現實更加真實的洛聖都。
「好戲，才剛剛開始。」
林墨輕聲說道。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電話。
「喂，馮悸嗎？我是林墨。」
「那個關於『末日豪劫』的構想，可以開始動工了。」
「對，就是那個需要拯救世界的任務。」
「既然他們已經在洛聖都找到了溫情，那接下來，就讓他們體驗一下……什麼叫做絕望後的英雄主義。」
掛斷電話。
林墨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跳動的在線人數數字。
五千三百萬。
這個數字還在上漲。
這不僅僅是數字。
這是五千三百萬個張明，五千三百萬個胖子，五千三百萬個在現實中疲憊、卻在遊戲裡找到光的人。
林墨笑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下一站：移動網際網路的全面戰爭。】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就像是戰鼓被敲響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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