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正好走進來。
「你終於說了句像美術總監的話。」
張偉瞪他。
「我哪句話不像？」
「平時大部分都不像。」
「你懂什麼，我這是藝術家的鬆弛。」
「先把你草圖上的咖啡印擦掉。」
「這是創作痕跡。」
「這是你不講衛生。」
「行了。」
蘇小雨打斷兩人。
「時間很緊，先說正事。」
李浩將儲存設備接入系統。
「我帶了三版。」
「第一版偏傳統交響，規模夠，但地區辨識度不強。」
「第二版加了民族樂器，辨識度有了，融合得有些生硬。」
「第三版還只是骨架。」
林墨說道：「放第三版。」
音樂響起。
最開始只有極輕的弦樂。
旋律從近處慢慢向遠方延伸，像有人獨自站在高崖上，看著雲海盡頭的陌生大陸。
十幾秒後，更遼闊的交響聲部進入。
沒有突然拔高，也沒有刻意製造宏大感，而是一層層推開空間，仿佛山川、城邦、湖泊與海洋隨著旋律逐漸顯露。
等東方樂器的音色出現時，張偉臉上的玩笑已經消失。
他盯著屏幕里的港口草圖，小聲說道：「有點東西。」
李浩沒有理他，只看向林墨。
「還缺什麼？」
「更遼闊。」
「現在還不夠？」
「不夠。」
「再加聲部會顯得擁擠。」
「不是讓聲音更多。」
林墨抬手指向雲海與港口相接的位置。
「是讓邊界更遠。」
李浩沉默幾秒。
「你想要的不是壯闊。」
「是什麼？」
「是在很大的世界裡，玩家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人。」
林墨點頭。
「孤獨，但不絕望。」
「陌生，卻想往前走。」
「旋律要讓他相信，翻過下一座山，還會看見新的東西。」
李浩坐了下來。
「那現有結構得重做。」
「需要多久？」
「概念影像版本，兩天。」
「正式錄製呢？」
「至少一個月。」
「先做概念版本。」
「地區樂器不能用音色庫應付。」
「聯繫演奏家。」
「國內找不全。」
「全球找。」
李浩點頭。
「行。」
「預算呢？」
「按最高規格。」
張偉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就多餘問這句。」
「林總這次擺明了要把錢燒出聲音。」
李浩平靜地說道：「專業問題必須問清楚。」
「你那叫專業？」
「總比你拿咖啡給概念圖做舊專業。」
張偉正要反駁，柳知夏忽然將一張角色草案投到主屏幕。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那是一名站在港口高處的少女。
服飾既有鮮明的東方元素，又不是對現實古裝的簡單復刻。紋樣、配飾、材質乃至武器細節，都與背後的城市氣質彼此呼應。
她不是孤立的一張漂亮立繪。
僅從服裝上的細節，就能讓人意識到她屬於那座港口，有自己的身份、生活和經歷。
柳知夏盯著草案看了很久。
張偉側頭看她。
「怎麼不說話？」
「在看問題。」
「有什麼問題？」
「問題太多了。」
柳知夏將畫面放大。
「衣服上的紋樣來自哪裡？」
「她為什麼用這種武器？」
「配飾代表身份、家族，還是某種職業？」
「她平時住在哪裡？」
「她和港口是什麼關係？」
「如果把背景拿掉，玩家還能不能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屬於這個地區？」
張偉攤手。
「這才是草案。」
「所以我才問。」
柳知夏看向林墨。
「這些角色都有獨立故事？」
「有。」
「彼此之間有關係？」
「有。」
「會隨著地區主線發生變化？」
「會。」
「不是單純加入隊伍以後就結束？」
「不是。」
「他們有自己的生活？」
「對。」
柳知夏沒有再問。
她只是盯著屏幕，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張偉都覺得不習慣。
「你到底怎麼了？」
「我在算工作量。」
「算出來了嗎？」
「算不出來。」
柳知夏向後靠在椅背上。
「如果真的按照這個標準做，每個角色都必須建立完整的視覺邏輯。」
「服裝、動作、表情、材質、戰鬥方式，甚至站姿，都得和地區文化統一。」
「還不能統一得太機械，否則角色會變成地區模板。」
「美術部門現在的人不夠。」
林墨說道：「擴招。」
「國內很難一次找到這麼多人。」
「全球擴招。」
「招來以後，風格怎麼統一？」
「建立新的底層規範。」
「誰來定？」
「你和張偉。」
張偉剛剛還滿臉興奮，聽到這句話，表情頓時僵住。
「我也算？」
柳知夏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是美術總監，你不算誰算？」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咖啡印這件事翻篇？」
沒人理他。
柳知夏看著林墨，目光比剛進門時認真得多。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不，你可能沒有完全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這不是做幾張漂亮地圖，也不是設計一批能賣錢的角色。」
「如果城市真的按照生活邏輯搭建，如果音樂真的給每個地區建立獨立語言，如果角色從紋樣到動作都擁有文化來源……」
「那整個行業過去對開放世界的製作標準，都得被推翻。」
會議室里無人開口。
場館的實時畫面仍在角落的小屏幕上播放。
星火隊員已經回到比賽席。
第二局即將開始。
柳知夏回過頭。
「林墨。」
「嗯。」
「你這次是不是想改變整個行業的上限？」
張偉沒再開玩笑。
李浩也安靜地看了過來。
蘇小雨站在會議桌另一端，手裡的工作記錄停在最後一行。
林墨沒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角落裡的賽事畫面。
陳安已經坐下，正在進行最後的設備確認。
鏡頭掃過星火五人，又轉向白塔比賽席。
奧古斯特神情依舊平靜。
仿佛第一局的勝利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額外情緒。
蘇小雨低聲提醒。
「第二局要開始了。」
林墨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美術組今晚確定概念影像的主視覺。」
「音樂組重做主題骨架。」
「動畫部門根據兩座城的內容準備分鏡。」
「發布會流程由蘇小雨負責。」
柳知夏仍然看著他。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林墨將屏幕上的角色草案關掉，只留下正在直播的決賽畫面。
「行業上限的事，以後再說。」
「現在呢？」
「現在先做準備。」
「等什麼？」
鏡頭裡，陳安戴上耳機。
第二局禁選界面緩緩展開。
林墨看著那張年輕而冷靜的臉，只說了一句話。
「先讓陳安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