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邊緣,幾座木製風車在廣場後方緩慢轉動。
它們原本只是城邦遠景的一部分。
可隨著鏡頭向廣場靠近,風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巨大的葉片切過天空,每轉動一次,發布廳里的風便出現一次有規律的變化。
呼。
風從右前方掠過。
呼。
觀眾頭頂的雲層隨之向遠方移動。
一個女孩緊緊抓住同伴的手臂。
「動了。」
「你衣服也在動。」
「我知道。」
「真是場館設備?」
「應該是。」
「你說話為什麼沒底氣?」
「因為我找不到設備在哪。」
女孩抬頭看向風車。
「我怎麼覺得,是那東西吹過來的?」
同伴沉默兩秒。
「你別嚇我。」
廣場上的旗幟也被風捲起。
旗杆固定在屏幕中的建築前,可旗面揚起的瞬間,鮮明的顏色卻越過了屏幕。
第一面旗幟飄到舞台上方。
第二面掠過燈架。
第三面直接從觀眾頭頂展開。
它沒有實體,卻帶著清晰的陰影。旗面從左向右掠過時,坐在下方的觀眾能看見布料上的紋章,也能看見細密的纖維紋理。
有人本能地縮了一下脖子。
有人抬手去擋。
手掌從旗影中穿過,指縫間留下被光切開的顏色。
「摸不到。」
「廢話,當然摸不到。」
「那我為什麼覺得它要碰到我了?」
「因為你眼睛被它騙了。」
「耳朵呢?風呢?地面呢?」
那人一連問了三個問題。
同伴再也說不出話。
普通觀眾的反應開始從小聲議論變成無法控制的喧譁。
越來越多人離開座位。
不是為了退場,而是想站得更高,看清這片越過屏幕的世界究竟延伸到了哪裡。
「後面也是山!」
「我們這邊能看見城門外!」
「右邊是河!」
「你們看頭頂,雲真的在走!」
「那個鳥飛過來了!」
一隻飛鳥從山林上方衝出。
它越過舞台,貼著觀眾席上空滑翔,翅膀展開的陰影從一張張仰起的臉上掠過。到了媒體席上方,它忽然振翅拔高,消失在雲層之間。
幾台攝像機幾乎同時追了過去。
有人因為轉得太快,差點撞到旁邊的攝影架。
「拍到了!」
「回放!」
「現在別回放,繼續拍!」
「把現場聲收進去!」
「現場聲太亂了!」
「亂也要收,這就是反應!」
整個媒體席徹底進入工作狀態。
有人錄製觀眾的表情,有人追蹤飛鳥,有人對準腳邊震動的水瓶,還有人一直把鏡頭鎖定在林墨身上,試圖從他的反應中找到答案。
林墨仍舊站在舞台中央。
城邦廣場已經延伸到他腳下。
從觀眾的角度看,他就站在一條石板路中央,身後是轉動的風車,遠處是被陽光照亮的城牆。
一陣山風吹過,他的西裝衣角也隨之輕動。
這一次,沒人再能分清那是場館裡真正的風,還是畫面帶來的錯覺。
後台,張偉已經從監看屏前走到了側幕邊緣。
他盯著舞台外的樹影,臉上的輕鬆早就消失了。
投影中的陽光穿過樹冠,落在地面上。每一片葉子的擺動都帶來不同的光斑,枝條之間還會因為風速變化出現細微錯位。
張偉看了很久,忽然開口:「那棵樹不是我們預演時的版本。」
柳知夏站在他身後。
「哪棵?」
「城門右側,靠近山坡的那棵。」
「樹冠調整過?」
「不是調整。」
張偉朝側幕外走近半步,眼睛始終盯著那片樹影,「預演時,我們為了減輕畫面壓力,把遠景樹葉的擺動合併成了六組。現在至少有三十組,不,可能更多。」
柳知夏仔細看了幾秒。
「枝條也在獨立受風。」
「對。」
「你後來加的?」
「我哪有時間?」
張偉回頭看她,「最後一次輸出之後,所有美術資源都封存了。就算我想加,也得重新做一遍光影計算。」
「那是誰處理的?」
張偉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回舞台。
一片樹葉從枝頭脫落,在風中打著旋飄出山林。它越過大屏幕,落向觀眾席,在即將碰到一名觀眾肩膀時悄然消散。
那名觀眾卻還是下意識拍了拍肩。
張偉看見這個動作,喉嚨有些發乾。
「比預演真實太多了。」
「你現在才發現?」柳知夏低聲問。
「我知道會更好,但沒想到是這種好。」
張偉抬起手,指向樹下,「你看那裡的影子。觀眾站起來以後,樹影會繞開他的輪廓變化。我們的原方案做不到實時修正這麼多目標。」
柳知夏望向技術台。
「林總準備的底牌?」
「除了他,還能是誰?」
張偉說完,聲音低了一些,「問題是他到底藏了多少?」
音響控制區,李浩沒有參與兩人的討論。
他正盯著不斷跳動的聲場數據。
「把怪物聲壓低。」
音響師愣了一下:「怪物聲還沒進入主段落。」
「已經進來了。」
「在哪?」
「低頻下面。」
李浩戴上監聽耳機,手指迅速壓住其中一條聲軌,「這裡,山谷方向,第一次呼吸已經出現了。」
音響師仔細分辨幾秒,臉色微變。
那不是常見的野獸咆哮。
更像某種龐然大物伏在山谷另一側,喉嚨里壓著一陣極低的震動。因為頻率太低,它幾乎與地面反饋混在一起,普通人很難立即意識到那是一種生物發出的聲音。
「這條聲軌不是我加的。」
「我知道。」
李浩把總量向下推了少許。
「再低會不會沒效果?」
「後排聽不清沒關係。」
「那前排呢?」
「讓他們聽見。」
李浩盯著舞台邊緣,「不要讓他們確認聲音來自哪裡。」
音量被調低後,那陣低吼沒有消失。
它順著廣場外的山風傳來,經過石牆,又貼著前排觀眾的耳側擦過。
一名正舉著手機拍攝的觀眾動作突然停住。
「你剛才吼了嗎?」
旁邊的人滿臉莫名其妙。
「我什麼時候吼了?」
「就在我耳邊。」
「沒有。」
「真的有。」
那名觀眾轉頭看向另一側。
另一側的人也在揉耳朵。
「你也聽到了?」
「像什麼東西在喘氣。」
「音箱吧?」
「音箱能貼著耳朵喘?」
幾個人同時看向座椅下方。
低吼再度響起。
這一次更短,也更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