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咔噠」一聲鎖上。
YDG的五名隊員或低頭，或垂肩。
那股子賽前的囂張氣焰，早已被3-2的冰冷戰績沖刷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屈辱。
麻辣火鍋死死盯著桌面的一處木紋，眼神空洞。
身旁的godV，藏在桌下的手掌攥緊又鬆開。
偌大的房間裡，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一聲聲規律的、惱人的輕響。
嗒。嗒。嗒。
林墨站在投影幕布前，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凝滯的空氣。
「開始吧。」
投影儀發出一陣輕微的蜂鳴，將《英雄聯盟》的復盤界面投射在牆壁上。
「我們先看第一局。」
隊員們聞聲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
第一局？那把他們打出碾壓氣勢的對局？那把UZI拿到五殺的對局？
那不是贏了嗎？
「你們贏了的那一局。」林墨的語氣毫無波瀾。
他按下播放鍵，比賽從頭開始。
屏幕上，小兵們按部就班地走向三路。
對線期，YDG的個人能力展露無遺。
上路的聖槍哥，下路的UZI和小明，都打出了壓制效果，將對手死死摁在塔下。
林墨將錄像快進。
「這裡。」
畫面定格在六分零七秒。屏幕中，麻辣火鍋的盲僧正潛伏在河道草叢，準備對敵方中路動手。
「一次很成功的gank，」林墨陳述道，「麻辣火鍋，你摸眼閃現迴旋踢，把對面中單踢到godV的技能上，一套帶走，很漂亮，對吧？」
麻辣火鍋在椅子上動了動，一絲驕傲剛從心底冒頭。
「當然，那波配合堪稱完美。」
「完美？」林墨的筆尖在屏幕上點了點，正中盲僧的位置，「告訴我，在這一刻，對面的打野在哪？」
麻辣火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盯著屏幕，盯著那張漆黑的小地圖。
敵方野區，一片虛無。
「你不知道。」林墨替他回答，「你們誰都不知道。在這次所謂『完美』的gank發生前的整整十秒鐘，你們對這個計劃最大的威脅，一無所知。」
他將錄像播放了幾秒，又倒了回去。
「如果他在這裡呢？」雷射筆的紅點，在麻辣火鍋身後的一片戰爭迷霧中畫了個圈。
「如果他就在反蹲呢？結果就不是一換零，而是一換二，甚至是一換三，你們會丟掉中路的主動權，丟掉小龍的控制權，你的野區會被洗劫一空。而這一切，都源於一次賭博。」
麻辣火鍋臉上剛浮現的血色迅速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林墨沒有停下。他繼續播放。
「UZI。」
一直專注看著屏幕的UZI，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畫面切換到下路。UZI的ADC正把兵線壓在對方塔前，進行著無情的消耗。
「壓制力很足，」林墨說，「但你插在河道的眼，二十秒前就消失了，你沒有補。」
「小明在三角草的眼，也快到時間了，整條下路就像一個火藥桶，而你還在上面跳舞。」
雷射筆指向UZI的裝備欄。「你身上有一個免費眼，你只是沒用。」
下一個是godV。
錄像顯示他離開中路，往下路遊走。
「你想去支援，很好的想法，但你大搖大擺地走過了那個最容易被插眼的位置，你的掃描飾品，全程都沒按一下，對面早就看到你了，他們之所以沒退，只是因為他們的打野在上半區，又是一次賭博。」
然後是聖槍哥，上路河道爆發了一場遭遇戰。
「聖槍哥，你的傳送，你慢了整整1.5秒。」
「你落地的時候，關鍵的控制技能已經交完了，我們還是打贏了，因為UZI的操作確實頂尖。但如果對手稍微強一點，這1.5秒的延遲，就意味著我們是四打五，你傳送下來，剛好能看到我們的屍體。」
一個接一個。
他將他們的勝利抽絲剝繭。
每一個看似精彩的操作，都被揭示出其背後魯莽的風險。
每一場打贏的團戰，都被證明是建立在對手更嚴重的失誤之上。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隊員們看著屏幕上那場他們曾引以為傲的勝利，此刻卻像一出充滿了僥倖和巧合的滑稽劇。
林墨關掉雷射筆，轉身面對他們。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
「你們贏了這局，」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分量，「不是因為你們打得有多好，也不是因為你們的戰術有多高明。」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你們能贏，純粹是因為，你們的對手，比你們更菜！」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自尊心上。
godV的身體甚至微微晃了一下。
麻辣火鍋的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就連一向自負的UZI，也感到一陣寒意從胃裡升起。
這比直接輸掉比賽更讓人難堪。
這是將他們唯一的遮羞布，他們賴以慰藉的勝利，撕得粉碎，然後告訴他們，這塊布本身就是垃圾。
「現在，」林墨再次按動遙控器，「我們來看第四局。你們輸掉的那一局。」
屏幕切換到他們首敗的錄像。林墨沒有播放，只是讓畫面靜止。
然後，他移動滑鼠，開始在地圖上畫圈。
他在他們藍色方的基地泉水處，畫了一個紅色的圈。
「這是你們的視野。」
然後，他在他們搖搖欲墜的一塔周圍，又畫了幾個小圈。
「這也是你們的視野。」
他停下了。
地圖上剩下的廣袤區域——整條河道，雙方的野區，所有關鍵的戰略要地——全都是一片漆黑。
「而這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才是進行遊戲的地方。」
他看著他們。
「看看這張圖，你們就像五個瞎子，在黑暗的森林裡摸索。」
「而你們的對手呢？他們是一隊戴著夜視儀的獵人。你們告訴我，怎麼贏？
他將錄像快進到那波葬送好局的大龍團戰。
「看這裡。」
他將鏡頭拉近到大龍坑。
就在YDG全員準備進龍坑探查的時候，皇族戰隊的輔助，慢悠悠地走到龍坑邊緣，插下了一枚真視守衛。
那枚粉色的眼，就那麼亮晃晃地立在那裡。
一秒，兩秒，五秒。
YDG的五名隊員，魚貫而入，從它旁邊走過。
沒有一個人，停下來A一下。
「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林墨的聲音像是在壓抑著怒火，「你們的位置，你們的技能，你們的血量，你們在給對手現場直播，如何處決你們自己！」
屏幕上，團戰爆發。
皇族憑藉著絕對的視野優勢，技能精準地灌在YDG每個人的臉上。
而YDG，像一群無頭蒼蠅，在黑暗中驚慌失措，被逐個擊破，最終團滅。
一滴冷汗從UZI的額角滑落。
他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走位，躲技能，找輸出位置。
他看到了那個真眼，眼角的餘光掃到了。
但在他的潛意識裡，排眼，是別人的事。
是輔助的事，是打野的事。不是他這個C位的事。
現在他明白了。這是每個人的事。
他那神級的反應，那快到極致的操作……當對手對你的動向了如指掌時，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他手中的槍再好，閉著眼睛，也永遠打不中目標。
錄像播放完畢，林墨關掉投影儀，房間陷入昏暗。
「你們的個人技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是頂尖的，這點我不否認。」
「聖槍哥的團戰能力，godV的壓迫感，麻辣火鍋的嗅覺，UZI的對線能力……你們有天賦。」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逐一審視著他們。
「但是，你們的戰術素養，團隊協作，尤其是對視野的理解和掌控，是業餘的，是垃圾，是網吧五連坐的水平！」
網吧水平。
這個詞，像一根最鈍的針，扎得不深，卻疼得鑽心。
它剝奪了他們最後的尊嚴——職業選手的身份。
godV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辯解，卻發現喉嚨里像堵了棉花。
他能說什麼？林墨的每一句指控，都有錄像為證。
他們就是一群自大的蠢貨，而他，用最冷靜、最殘酷的方式，把這個事實血淋淋地擺在了他們面前。
麻辣火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關節捏得發白。
他引以為傲的「野區嗅覺」，原來只是在黑暗中瞎闖。闖對了，是天才；闖錯了，是罪人。這不是職業，這是賭命。
房間裡，再也沒有人說話。
傲氣，碎了。不服，垮了。只剩下被現實碾壓過後的狼狽。
林墨直起身子，語氣從分析轉為命令。
「從現在開始，你們以前的所有習慣，全部作廢。」
他的目光如刀，刮過每個人的臉。
「我只對你們提一個要求，這不是建議，也不是商量。」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到了極點。
「每一次，你們回城補給，無論是什麼位置，無論身上有多少錢，每個人，都必須買一個真視守衛，每一次！」
他的視線從godV臉上移到麻-辣火鍋臉上，最後掃過全隊。
「如果我復盤，發現誰回城沒買真眼，下一場比賽，你就不用上了，替補席坐著，沒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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