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老炮】的文章，像是投入大海的一顆塵埃。
不，連塵埃都算不上。
點開評論區，畫風與作者的期望南轅北轍。
沒有爭論，沒有站隊，沒有理性的探討。
只有一片汪洋大海般的，整齊劃一的嘲諷與怒火。
「又來了又來了，經典眾人皆醉我獨醒。」
「聽首歌都能被你分析出這麼多陰謀論，不去寫宮斗劇可惜了。」
「我被綁架了，我心甘情願，你管得著嗎？」
「滾，別打擾我們聽戰歌。」
這些還算是客氣的。
更多的評論，則充滿了攻擊性。
而高高懸掛在評論區最頂端，收穫了數十萬點讚的熱評第一，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去尼瑪的！」
……
夏國，深夜。
太平洋彼岸。清晨。
加州，爾灣市，玻璃渣娛樂總部。
一間象徵著全球遊戲行業最高權力的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巨大的會議桌旁，坐著一群足以讓任何遊戲玩家頂禮膜拜的大人物。
此刻，這群締造了無數史詩的巨頭，正死死地盯著前方巨大的投影屏幕。
屏幕上，定格著一幅畫面。
一個梳著藍色長辮的少女，臉上帶著癲狂而天真的笑容，扛著鯊魚嘴塗鴉的火箭筒，背景是燃燒的城市與破碎的月亮。
動畫總監傑夫，一個頭髮花白、以苛刻和追求極致聞名於世的藝術家，手裡拿著一支雷射筆，卻遲遲沒有按下。
他反覆拖動著進度條，一遍又一遍地觀看金克絲與蔚在雨中橋上的那場決裂。
每一次重複，他臉上的凝重就加深一分。
「諸位。」
最終，他關掉了視頻，轉過身，聲音沙啞。
「我想，我們遇到大麻煩了。」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下文。
「我們一直很驕傲。」
傑夫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驕傲於我們的CG，玩家們稱我們為『被遊戲耽誤的電影公司』，我們把這當成讚美。」
他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
「我們花幾千萬，用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時間，去製作一段五到十分鐘的開場CG，用來講述一個版本的開端，或者一個角色的背景。」
「我們認為，這就是遊戲CG的上限了。我們就是標準。」
他的手指向身後已經黑掉的屏幕。
「但是這個……這個叫《雙城之戰》的東西……」
他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最終卻只吐出了兩個字。
「怪物。」
「它的藝術風格，你們都看到了，那種用三渲二技術模擬出的手繪油畫質感，每一幀都像是一幅可以掛在羅浮宮的藝術品。」
我們的技術可以做到嗎？或許可以，但成本呢？時間呢？」
「更重要的是敘事深度。」
傑夫的聲音透出一股無力感，「我們還在用宏大的戰爭，神魔的對決來塑造史詩感。」
「而他們……他們只用了兩個女孩的悲劇，一對被命運撕裂的姐妹，就構建出了一個比我們任何一部作品都更具張力、更讓人心碎的世界。」
「我們是給遊戲做幾分鐘的CG。」
他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個最殘酷的結論。
「而人家，是直接決定做一部足以傳世的動畫，來宣傳他們的遊戲。」
「並且，這部動畫的質量，高到可以把我們引以為傲的一切，都踩在腳下。」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坐在主位上的CEO麥克，那個一手締造了玻璃渣帝國的傳奇人物，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所以，傑夫，你的結論是？」
傑夫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的結論是，它重新定義了遊戲CG，不，是遊戲IP敘事的上限，在它面前，我們就像是……一群還在玩泥巴的原始人。」
麥克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反駁傑夫的悲觀。
因為他看到的，比傑夫更遠，也更讓他感到恐懼。
「不，傑夫。」麥克緩緩搖頭，「我們不是原始人，我們只是……落伍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沐浴在加州陽光下的公司園區。
「我們一直以來的邏輯是，用一個好玩的遊戲，去吸引玩家，然後通過資料片、小說、漫畫，去慢慢豐滿這個IP的世界觀。」
「我們是在打造一個產品，然後給它穿上文化的外衣。」
「但是這個林墨……」
麥克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不是在給產品穿衣服，他是在直接創造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
「他的野心很大，大到要讓全世界為了他創造的動人的故事而流淚，為了角色的命運而瘋狂。」
麥克轉過身，目光如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我們必須承認，在IP的打造和運營上，我們已經落後了。」
「這個來自東方的年輕人，比我們更懂如何講述一個能打動人心的故事。」
「他不是追趕者。」
「他是一個，引領者。」
……
法國，巴黎。
育碧公司的總部大樓內，氣氛則要輕鬆許多。
作為業界聞名的「年貨工廠」，他們更關心的是生產線的效率，是如何在每一年，準時端出一部設定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刺客信條影游》。
由於他們對於歷史的嚴謹考據，往往能夠復原不同時代的氣息，所以玩家們也一直都很買帳。
創意總監伊夫·吉勒莫特，一個精力充沛的法國男人，正在聽著下屬的匯報。
「……玻璃渣那邊據說召開了緊急會議，議題就是遊戲科學的那個動畫MV。」
「哦？」伊夫挑了挑眉，「能讓那群高傲的傢伙感到緊張，看來這個MV確實不簡單。」
「是的，先生，它的藝術風格和敘事手法，在整個行業都引起了轟動。」
「很多人認為，它為遊戲IP的影視化改編，提供了一個全新的，幾乎無法被複製的範本。」
伊夫來了興趣。
「把那個MV調出來我看看，另外，查一下這個『遊戲科學』，除了這個動畫，他們還有什麼別的作品？」
很快，巨大的屏幕上，開始播放《孤勇者》的MV。
伊夫臉上的輕鬆愜意，隨著那獨特的畫風和悲愴的音樂，逐漸消失。
當看到金克絲在雨中崩潰，蔚在鐵窗後捶牆時，他放下了咖啡杯，身體微微前傾。
當那句「誰說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響起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了不起。」
MV播放完畢，伊夫由衷地讚嘆。
「這不是宣傳片，這是藝術。」
「它在講述一個關於『選擇』與『宿命』的普世悲劇。」
「難怪玻璃渣會緊張，這種敘事力量，正是他們最欠缺的東西。」
這時，旁邊的助手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先生，查到了，這個遊戲科學，目前除了幾個網遊和一些移動端的小遊戲外，他們還有一個……正在開發中的單機項目。」
「哦？單機？」伊夫接過平板，「叫什麼名字？」
「《黑神話：悟空》。」
伊夫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個極具東方神秘色彩的標題LOGO。
他隨手點開了置頂的那個，標註著「13分鐘實機演示」的視頻。
視頻開始。
蒼老而神秘的旁白響起。
「我在許多奇怪的夢裡見過你們……」
緊接著，畫面來到一座破敗的古廟。
土地廟中，一尊神像的眼珠，突兀地轉動了一下。
伊夫的身體猛地坐直了。
石皮層層剝落，露出底下被禁錮的，毛臉雷公嘴的血肉之軀。
「Mon Dieu（我的上帝）……」伊夫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這是……實時演算？」
作為遊戲行業的頂尖巨頭，他一眼就看出了這並非CG。
那種石塊碎裂的物理效果，以及毛髮在風中飄動的細節，是預渲染CG無法呈現的。
隨後主角踩在厚厚的積雪上，每一步都會留下深淺不一的腳印，雪的顆粒感和蓬鬆感，仿佛能透過屏幕傳遞過來。
「這……這雪地的物理效果……」一個技術主管失聲叫道，「我們的Anvil引擎……做不到這種程度的實時交互！」
伊夫沒有說話，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畫面中那個匪夷所思的場景攫取了。
山巔的猴妖被打至瀕死，它沒有狂暴，沒有嘶吼，而是……跪了下來，朝著主角，砰砰磕頭。
那雙眼睛裡，流露出的是恐懼，是哀求，是所有生物在面對死亡時最本能的反應。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呆了。
「它……它在求饒？」
伊夫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育碧引以為傲的，是他們創造的巨大而生動的世界，是那些有著自己作息和行為邏輯的NPC。
可那些NPC，終究是程序。
而屏幕上的這個「妖」，它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生命。
一個會思考，會偽裝，會利用敵人同情心的，真正的「生命」！
偷襲，反殺，土地公現身，化蝠飛行……
當那條被冰封的白色巨龍，從冰湖下破冰而出，捲起漫天雷霆時，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神話的威嚴扼住了喉嚨。
而當猴子將金箍棒插入冰面，一擊砸落巨龍時……
伊夫緩緩地靠在了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腦海里，迴蕩著視頻最後那段狂傲不羈的獨白。
「要我說，放屁！」
「不殺生，仇恨永無止息！」
「不偷盜，強弱如我何異！」
……
「既見未來，為何不拜…」
許久，伊夫才睜開眼，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震撼，有迷茫，也有一絲……作為遊戲創作者的，純粹的挫敗感。
他想起了自己公司最引以為傲的《刺客信條》系列。
「我們……」
他輕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用最先進的技術，去還原古埃及，古希臘，維京時代……我們帶著玩家去金字塔頂看風景，去愛琴海游泳，去英格蘭的鄉間騎馬。」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我們一直以為，我們是在為玩家創造一個又一個可以探索的世界。」
「現在我才明白……」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已經黑掉的，只剩下《黑神話：悟空》LOGO的屏幕上。
「我們只是在做歷史觀光模擬器。」
「而他做的才是真正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