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水墨世界，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是那種山崩地裂的搖晃，而是一種更為根本的、源自空間本身的扭曲與摺疊。
戰小鷹直播間的畫面，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速度瘋狂向後拉遠，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整個鏡頭拽向了九霄雲外。
原本作為戰場的廣闊平台，在視野中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塊不起眼的石板。
山川、河流、雲海……所有水墨構成的景物，都在這個急速後退的鏡頭下，化作了渺小而模糊的背景。
然後，一尊神祇，降臨了。
他頭頂著水墨畫卷的蒼穹，雙腳踩踏著連綿不絕的山河。
那具原本與常人無異的身軀，此刻已然膨脹到了一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維度。
日月星辰，仿佛只配環繞在他的膝邊。
【清源妙道真君·二郎神】。
神通——【法天象地】！
之前那宏偉壯闊、讓無數玩家感到心曠神怡的戰鬥場景，此刻在他腳下，渺小得就像孩童玩耍的沙盤。
而戰小鷹操控的那隻小猴子，在那尊萬丈巨神面前，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更令人窒息的，是屏幕上方那條金色的血條。
它不僅在瞬間被重新填滿，其長度，更是暴漲到了之前的十倍有餘！
那條金色的光帶，幾乎橫貫了整個屏幕，散發著令人絕望的、神聖而又冰冷的光芒。
視覺上的極致壓迫。
數據上的絕對碾壓。
雙重的絕望感，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直播間數億觀眾的心頭。
前一秒還因戰小鷹的頑強而沸騰的彈幕，在這一刻，詭異地陷入了長達三秒鐘的死寂。
仿佛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這神話降臨的一幕，給生生扼住了。
三秒之後，彈幕井噴。
但不再是加油，不再是吶喊，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哀嚎與苦笑。
【我……草……】
【這特麼是遊戲BOSS？你管這叫BOSS？這是遊戲世界的神吧！】
【完了，徹底完了，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維度的戰鬥。】
【我收回之前的話，遊戲科學的設計師不是人，他們是神，也是魔鬼！】
戰小鷹呆呆地看著屏幕，握著手柄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三個小時的苦戰，上百次的死亡，好不容易磨練出的技巧，好不容易找到的節奏，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絲勝利曙光……
在這一刻，都顯得像一個笑話。
就在她失神的瞬間，畫面中，那尊萬丈巨神，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一隻腳。
那隻腳掌，遮蔽了天空，投下了無邊無際的陰影，仿佛整個世界的天穹都在這一刻向著大地傾塌。
然後，踩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緩慢而又無法抗拒的毀滅。
風被壓爆，空間被擠碎。
那一腳的目標，正是那隻站在平台中央，渺小如螻蟻的猴子。
戰小鷹甚至連閃躲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怎麼躲？
往哪裡躲？
整個世界都在他的腳下，這無處可逃！
轟——！
畫面劇烈地一白，然後暗淡下去。
兩個猩紅的大字，再次浮現在屏幕中央。
【落命】
直播間內，徹底陷入了悲觀的海洋。
【結束了，兄弟們，可以關直播了。】
【這還怎麼打？攻擊都破不了防吧？刮痧都刮不動啊！】
【我願稱之為遊戲史上最絕望的BOSS戰，沒有之一。】
【這遊戲我給100分，99分給前面的所有內容，剩下1分給這個不當人的BOSS，它讓我認清了現實。】
【散了散了，鷹子盡力了，奈何對面開掛。】
戰小鷹看著屏幕，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想放棄了。
真的想放棄了。
這不是靠毅力和技巧就能彌補的差距，這是設計者從根源上就寫下的，名為「神」與「人」的絕對鴻溝。
然而，就在她準備放下手柄的時候，遊戲畫面中，那隻剛剛從死亡中復活的小猴子，突然做出了一個不受她控制的動作。
它沒有像往常一樣站起來，而是依舊半跪在地上。
它緩緩抬起頭，仰望著那尊如同創世神般俯瞰著自己的巨神，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那無法戰勝的身影。
然後，它用那隻毛茸茸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沉悶的響聲，像是戰鼓，又像是哀鳴。
一段段塵封的、破碎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在角色的腦海中閃回。
那是屍橫遍野的花果山，是被天火焚燒成焦土的水簾洞。
那是無數猴子猴孫在天兵天將的屠刀下哀嚎慘死的畫面。
那是它被鎮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風吹雨打的孤寂。
那是它戴上金箍，一路西行，斬妖除魔，卻發現滿天神佛，皆是虛偽。
那是它最終在靈山之上，看著另一個自己成佛，而自己，卻化作一具枯骨，被遺忘在王座之上……
不甘！
憤怒！
滔天的恨意！
寧折不彎的戰意！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從那具小小的身軀里，轟然爆發！
「吼——！！！」
一聲不似猿猴，更像是遠古凶獸的咆哮，響徹了整個水墨世界！
在戰小鷹，以及直播間數億觀眾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那隻小猴子的身體，開始發生了劇變！
黑色的毛髮如同鋼針般瘋長，虬結的肌肉撐裂了皮膚，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爆響，整個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膨脹、拔高！
十米！
百米！
千米！
萬米！
最終，它化為了一尊同樣頭頂蒼天、腳踏山河的絕世凶猿！
它沒有二郎神那般神聖的金光，渾身繚繞的，是如同深淵般漆黑的妖氣！
它的雙目，燃燒著足以焚盡九天的金色烈焰！
它的獠牙，鋒利得仿佛能撕開混沌！
【混世巨猿】！
遊戲界面，在這一刻，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的第三人稱視角，瞬間切換成了巨猿的第一人稱視角！
屏幕上，出現了一雙覆蓋著黑色長毛、指甲鋒利如刀的巨手。
戰小鷹的血條，也變得和二郎神一樣巨大，一條暗紅色的、充滿了狂暴氣息的血條，與那條金色的神聖血條，分庭抗禮！
整個遊戲的玩法，在這一瞬間，從技巧流的動作RPG，變成了一場拳拳到肉、毀天滅地的「怪獸大戰」！
無與倫比的力量感和破壞欲，順著手柄，瘋狂地湧入戰小鷹的四肢百骸！
她感覺自己此刻，一拳就能打碎一顆星辰！
前一秒的絕望、無力、委屈，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極致的興奮與狂熱！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興奮到破音的尖叫。
「臥槽！！！」
「我也能變大？！」
她猛地站起身，對著屏幕里的萬丈神君，發出了屬於自己的戰吼。
「來啊！二郎神！」
「今天咱倆，必須死一個！！！」
...
「吼——！！！」
伴隨著混世巨猿那足以撕裂蒼穹的咆哮，整個遊戲世界的時間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是純粹的，毀滅性的力量宣洩。
巨猿那堪比山嶽的拳頭，與二郎神那纏繞著金色神輝的巨掌，在世界的中心轟然對撞。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已經超越了生物所能感知的極限。
所有人的屏幕，在那一刻化作一片刺目的純白。
戰小鷹直播間裡，數億觀眾的耳邊只剩下持續不斷的嗡鳴，仿佛整個頭顱都被塞進了一台正在運轉的航空發動機。
當光芒散去，映入眼帘的，是地獄。
不，是比地獄更徹底的虛無。
他們腳下的大地，那片承載著水墨畫卷的基石，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不見底、邊緣還在不斷崩塌的巨大空洞。
遠方的山脈，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成片成片地化為齏粉。
無盡的滄海之水瘋狂倒灌，卻在觸碰到那毀滅中心殘留的能量餘波時，被瞬間蒸發，形成遮天蔽日的白色水汽。
「這……」
「這特麼……是遊戲？」
一位觀眾在寂靜的彈幕中，顫抖著打出了這行字。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被眼前這堪比神話創世、又宛如末日降臨的景象，奪走了全部的思考能力。
這哪裡是在玩遊戲？
這分明是在親眼見證一部耗資數十億、由最瘋狂的特效團隊傾盡心血打造的史詩級災難電影！
戰小鷹的大腦同樣一片空白。
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也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心神，都與屏幕中那尊頂天立地的混世巨猿融為了一體。
計算？預判？
那些曾經被她奉為圭臬的圍棋思維，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如此無力。
現在，她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一個最原始，最狂野，最純粹的念頭。
破壞！
撕碎眼前的一切！
「吼啊啊啊啊——！！！」
巨猿再次咆哮，它彎下腰，巨大的手掌竟直接抓住了旁邊一條倖存的山脈。
大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岩石崩裂，泥土飛濺。
一條連綿百里的巨大山脈，就這樣被它硬生生從地殼中拔起，掄成了一根粗糙而致命的武器！
「來！！！」
戰小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嘶吼。
她操控著巨猿，將那條山脈當作最原始的棍棒，朝著二郎神那偉岸的身軀，狠狠砸下！
二郎神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手中的三尖兩刃刀同樣暴漲萬丈，迎著那砸來的山脈，悍然揮出！
「鏘——！！！」
金鐵交鳴之聲，這一次終於化作了實質的音浪，席捲了整個世界。
山脈寸寸斷裂，化作無數燃燒的隕石，向四面八方墜落。
三尖兩刃刀上迸發出的火花，比太陽還要耀眼，將整個灰白的水墨世界，都染上了一層末日的金色。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二郎神在擊碎山脈的瞬間，左手捏了個法訣。
「臨！」
他身後，空間陡然扭曲，四尊同樣高達萬丈、神威凜凜的法相憑空浮現。
東方持國天王，魔禮海，懷抱碧玉琵琶。
南方增長天王，魔禮青，手持青鋒寶劍。
西方廣目天王，魔禮紅，撐開混元寶傘。
北方多聞天王，魔禮壽，臂纏紫金花狐貂。
四大天王法相，齊齊現身！
原本一對一的曠世對決，瞬間，變成了一場毫無道理的圍毆。
一場，一尊妖猿，對抗五尊天神的，絕望之戰。
直播間裡，那剛剛恢復些許色彩的彈幕，再一次徹底消失了。
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