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環視一周，目光掃過馬總得意的臉，掃過趙宏博教授審視的眼神，掃過媒體席閃爍的鏡頭，最後落在了觀眾席一張張或好奇、或期待、或質疑的臉上。
他拿起話筒，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會場。
「我沒有準備PPT。」
一句話，讓全場愕然。
馬總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趙宏博教授皺起了眉頭。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停滯，隨後爆發出海嘯般的問號。
【？？？】
【搞什麼？這種場合不準備PPT？】
【林墨這是被馬總說懵了，直接放棄抵抗了？】
林墨沒有理會場下的騷動，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因為再精美的圖表，再嚴謹的數據模型，也無法展示人與人之間，最真實的連接。」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
「我不想反駁馬總的任何理論。」
「我只想分享兩個，發生在我們玩家身上的，真實的故事。」
他開始講述第一個故事。
「有一位父親，他是一名長途貨車司機，常年奔波在外。」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天都在路上，陪伴兒子的時間，屈指可數。」
「他的兒子，今年十五歲，正處在最叛逆的年紀。」
林墨的聲音很有磁性，像一個老朋友在娓娓道來。
「父子之間的交流，僅限於電話里幾句生硬的問候。」
「『錢夠不夠花？』『夠。』『學習怎麼樣？』『還行。』」
「然後就是沉默，無盡的沉默。」
「父親不知道，兒子在學校里有了喜歡的女孩。」
「兒子也不知道，父親的腰椎因為久坐，已經疼得整夜睡不著覺。」
「他們是血脈相連的父子，卻活得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這位父親在休息站，看到了《雙人成行》的推薦。」
「他鬼使神差地買了一份，打電話給兒子，用一種近乎笨拙的語氣邀請他：
『兒子，陪老爸……玩個遊戲？』」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就在父親以為要被拒絕，準備掛斷電話的時候，兒子輕輕『嗯』了一聲。」
「於是，每周六的晚上八點，成了他們父子倆的『秘密任務』時間。」
「一個在南方的服務區，一個在北方的家裡，通過網絡連接在了一起。」
「一開始，他們還是會爭吵。」
「『爸，你反應太慢了！』『臭小子，你倒是等等我啊！』」
「但漸漸地，指責變成了提醒。」
「『爸，小心那個機關！』『兒子，我用錘子把你盪過去！』」
「他們開始分享遊戲裡的趣事，開始討論如何配合才能過關。」
「在通關那個巨大的吸塵器後，兒子在語音里突然說：『爸，你開車也要注意安全，別太累了。』」
「那一刻，這位四十多歲的鋼鐵硬漢，在卡車的駕駛室里，哭得像個孩子。」
故事講完了。
林墨沒有做任何總結，他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
背後的大屏幕亮起，沒有華麗的動畫，只有一張簡單的曲線圖。
「這是我們後台匿名抓取的一萬對親子玩家，在進行遊戲的一個月內，『爭吵』、『抱怨』、『指責』類詞彙的頻率變化。」
屏幕上，一條陡峭的曲線，從遊戲初期的頂峰，迅速滑落，最終趨於一條平緩的低線，幾近於無。
數據冰冷，卻印證了那個溫情的故事。
會場裡一片寂靜。
馬總的臉色有些難看。
林墨沒有停頓，繼續講述第二個故事。
「第二個故事，關於一對情侶。」
「他們在一起五年，從大學校園到步入社會，曾經是所有人羨慕的對象。」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磨平了激情，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瑣碎和爭吵。」
「男孩加班越來越晚，女孩的抱怨越來越多。」
「男孩覺得女孩不理解他的辛苦，女孩覺得男孩不再關心她的感受。」
「他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心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分手，這兩個字，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都可能落下。」
陳陽坐在台下，身體微微一僵。
小雯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這個故事，太像他們了。
林墨的聲音繼續在會場中迴響。
「分手前的最後一個周末，女孩看到了網上關於《雙人成行》的視頻。」
「她對男孩說，我們再試最後一次吧。如果連一個遊戲都通不了關，我們就……好聚好散。」
「男孩同意了。」
「他們拿起了手柄，進入了那個童話般的世界。」
「但現實的矛盾，很快就在遊戲裡投射出來。」
「第一個關卡，他們就卡了半個小時。」
「男孩習慣了單機遊戲裡的個人英雄主義，總是沖在前面，然後回頭指責女孩：『你怎麼這麼笨！跟著我就行了！』」
「女孩則委屈地反駁：『你根本不聽我的想法！遊戲提示說要配合！』」
「爭吵，摔手柄，冷戰。」
「現實中的一幕，在遊戲裡被放大，重演。」
「直播間的彈幕，此刻已經炸開了鍋。」
【臥槽，這說的不就是我和我女朋友嗎？】
【太真實了，每一句指責都一模一樣！】
【我開始有點理解林墨了……】
林墨看著台下的反應，繼續道：
「就在女孩準備放棄，摘下耳機的時候，遊戲裡的那個『哈金博士』，一本嘴臭的魔法書，突然冒了出來。」
「它用最賤的語氣說：『嘿，看看你們倆，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蠢貨！合作懂不懂？溝通會不會？一個人是走不遠的！』」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同時擊中了他們兩人。」
「他們沉默了很久。」
「男孩第一次放下了那份可笑的『高手』自尊，輕聲說：『對不起。我們……再來一次？這次，我聽你的。』」
「奇妙的化學反應，從那一刻開始發生。」
「他們開始溝通，開始商量對策。」
「『我數一二三，我們一起跳。』『你先用磁力把我吸過去，然後我再推你。』」
「當他們第一次完美配合，通過一個高難度關卡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激動地擊掌。」
「男孩看著女孩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忽然發現，這種分享成功的喜悅，比他一個人打通任何史詩級副本，都要快樂一萬倍。」
「他們玩了整整一個通宵。」
「從工具房的釘子與錘子，到大樹里的松鼠大戰；從雪景球里的浪漫小鎮，到布穀鳥鐘樓的時間回溯。」
「他們重新學會了傾聽，學會了配合，學會了依賴，更學會了讚美。」
「當遊戲通關，科迪和梅在女兒的淚水中變回人類，深情相擁時，現實中的他們，也早已淚流滿面。」
「男孩緊緊抱住女孩，在她耳邊說：『我們，去把證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