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色的皇權敕令。
如泰山壓頂。
人道皇權,煌煌天威,竟恐怖如斯!
太極殿內,死的寂靜。
李承乾依舊站在原地,脊樑挺得筆直。
殿外那足以傾覆山河的對峙與他無關。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的父皇,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這副平靜,比任何挑釁都更加刺眼。
李世民胸膛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血,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他感受到了,那是來自血脈相連的兒子的無聲嘲諷!
「好!好一個太子!」
李世民怒極反笑,笑聲卻比哭聲還要森寒。
「朕今日,倒要看看,你還有何等底牌!」
他咆哮著,聲音里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甩龍袍,大步流星,竟是直接朝著殿外走去!
他要親眼去看!
他要讓這滿朝文武,讓這天下人都看看,究竟是朕的皇權天命更硬,還是你李承乾的仙家手段更強!
「陛下!」
長孫無忌、房玄齡等人駭然失色,下意識地驚呼出聲。
可李世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那決絕的背影,要用最原始、最慘烈的方式,撕碎眼前的敵人。
滿朝文武,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看著皇帝的背影,又看看依舊面無表情的太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瘋了!
全都瘋了!
這已經不是博弈,這是掀桌子!是要將整個大唐的國運都押上去的豪賭!
沒有人敢再多說一句話,只能邁著僵硬的步子,如同行屍走肉般,跟在李世民身後,一步步踏出太極殿。
當李世民的龍靴踏上太極殿外白玉階梯的瞬間,長安城外的景象,如同畫卷,轟然展現在他眼前。
那一刻,即便是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見慣了屍山血海的千古一帝,瞳孔也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天,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是皇宮上空,由大唐國運匯聚而成的金色龍氣,那道敕令化作的金日懸於正中,釋放著鎮壓一切的威嚴。
由大唐國師袁天罡統帥。
另一半,則是黑雲壓城劍氣!
三千柄長劍,靜靜懸浮在半空中,組成了一道橫貫天際的鋼鐵洪流。每一柄劍都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劍尖直指皇城!
那不是三千個手持兵刃的士卒。
那是三千名御劍而立的……蜀山劍仙!
他們散發出的,是凡人無法企及的超然氣息,是足以斬斷山川、撕裂大地的鋒銳劍意!
縱然此刻被皇權敕令壓製得光芒黯淡,可那股毀天滅地的潛在威能,依舊讓李世民感到一陣心悸。
跟在他身後的文武百官,更是有人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褲襠處傳來一陣騷臭。
他們何曾見過如此景象?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這是神話照進了現實!
就在這時,天地間那股膠著的、令人窒息的對峙,被一道身影打破了。
只見皇城與劍陣之間的虛空中,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他身穿寬大的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塵,鬚髮皆白,面容古拙,與天地融為一體。
不良帥,袁天罡!
他虛空而立,背對皇城,獨自一人,面對著蜀山鳳、虎兩位道人,以及他們身後的三千劍仙。
他的出現,沒有帶來驚天動地的氣勢,卻駕馭大唐。
鳳道人和虎道人看到他,原本蒼白的臉上,同時浮現出無比凝重的神情。
李世民的目光從袁天罡身上掃過,最終,落回到了那片劍仙組成的「烏雲」上。
他心中的怒火,在這一刻,竟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猛地回頭,視線穿過重重宮闕,穿過戰戰兢兢的百官,最終落在了太極殿門口,那個依舊孤身而立的兒子身上。
李承乾!
這些……都是他的力量?
一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甚至一度以為平庸無能的兒子,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積攢了如此恐怖的勢力?
滅掉突厥十五萬大軍,覆滅清河崔氏……
原來,那都不是傳言!
他真的有顛覆這江山社稷的本錢!
這一刻,李世民心中湧起的,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被徹底欺騙和背叛後,深入骨髓的驚懼!
他的羽翼……
竟然已經豐滿到了如此地步!
李世民猛地扭過頭。
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驚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可他現在顧不上了。他的視線,如同一支利箭,跨越了百官驚恐的臉龐,越過了漢白玉的欄杆,死死釘在了太極殿那空曠的門口。
一個人影,從殿門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不是走,是踱步。
李承乾。
他依舊穿著那身親王規制的朝服,頭戴金冠,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古井,沒有波瀾,沒有情緒。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腳步聲,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滿朝文武的心尖上。
沒有人說話,整個廣場死的寂靜。只能聽到風聲,還有那清晰、規律、帶著某種天地節律的腳步聲。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李承乾沒有像其他臣子一樣,走向兩側的甬道。
他走在了最中間。
那條用最光潔的白玉鋪成,雕刻著九龍祥雲,唯有真龍天子在舉行登基、祭天、大朝會等最隆重典禮時,方能踏足的御道。
天子道!
「嘶——」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房玄齡的瞳孔瞬間收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發抖。杜如晦藏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程咬金那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臉上,血色褪盡,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瘋了!
太子殿下他……瘋了!
李承乾的腳步,不疾不徐。
那雙黑色的皂靴,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踏在御道中軸的龍紋之上。
他無視了李世民的咆哮,無視了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帝王面孔。
也無視了人群中,那些來自五姓七望的官員們,一張張瞬間煞白的臉。
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身邊的清河崔氏族老,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們看向李承乾的眼神,不再是審視,不再是算計,而是純粹的、發自骨髓的恐懼。
就在半個時辰前,當蜀山劍仙兵臨城下的消息傳來,當李承乾尚未走出殿門之時,他們還聚在一起,用眼神交換著最惡毒的密謀。
趁著禁軍混亂,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城外,派出府中死士,不惜一切代價,將這個平庸的太子刺殺在宮中!
一個死了的太子,哪怕有蜀山撐腰,也不過是一具屍體。
可現在……
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走出來了。
長安城外,是三千蜀山劍仙兵臨玄武門,劍鋒所指,是大唐皇權!
太極殿前,是當朝太子公然踐踏天子御道,步步為營,直逼君父!
一個在城外,用武力威懾。
一個在殿前,用禮法誅心!
這是何等囂張!何等狂妄!
李世民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那股子被欺騙的寒意,此刻被一股火山噴發怒火徹底點燃,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沸騰。
他看著那個身影,那個他曾經以為平庸的兒子,正用一種他最無法容忍的方式,向他,向整個天下,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那閒庭信步的姿態,那目不斜視的平靜,比城外三千柄懸頂的利劍,還要讓他感到屈辱和憤怒!
那不是在走路!
那是在打他的臉!是在踐踏他身為帝王的最後一絲尊嚴!
「逆子!」
一聲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咆哮,撕裂了廣場上凝固的空氣。
李世民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指著那個不緊不慢的身影,渾身都在發抖。
「你……你這個逆子!」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尖利。
「城外三千劍仙!殿前你走天子道!還有什麼是你這個逆子不敢做的!」
李承乾的腳步沒有停。
他沒有聽見,依舊保持著那種沉穩的步調,離李世民越來越近。
那無聲的壓迫感,讓李世民幾乎要發狂。
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威嚴,在這一刻被他兒子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踩在了腳下,碾得粉碎!
「你還要做什麼!」
「啊?!」
「你是不是還要黃袍加身啊!」
李世民的咆哮在空曠的太極殿廣場上迴蕩,帶著一絲不甘的顫音。
而回應他的,依舊是李承乾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嗒,嗒,嗒。
此時,人群中,以隴西李氏家主李泰煦為首的五姓七望官員們,面色已經不是慘白,而是死灰。
他們的身體篩糠般抖動,牙齒咯咯作響,不是因為冷,而是源於骨髓深處的恐懼。
就在不久前,就在蜀山劍仙尚未兵臨城下之時,他們還在暗中串聯,密謀著趁太子羽翼未豐,尋個由頭,以雷霆之勢將其徹底廢黜,甚至……擊殺。
他們以為,只要動作夠快,便能將這個隱患扼殺在搖籃里。
可現在看來,那想法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天真!
為時已晚?
不,是天差地別!
人家不是羽翼未豐,而是早已龍飛九天!他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世家大族,在他眼中,恐怕連螳臂當車的螳螂都算不上,頂多是路邊幾隻聒噪的夏蟲。
李泰煦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他看著那個走在天子御道上的背影,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名為「絕望」的情緒。
他完了,五姓七望完了。
這一刻,所有文武百官,不論是忠於李世民的,還是心懷鬼胎的,心中都升起一個荒誕而又唯一的念頭。
奇蹟。
他們需要一個奇蹟。
他們期待著,在這最關鍵的時刻,李世民,這位開創了貞觀盛世的天可汗,能以他至高無上的天子之威,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他們期待著,李世民一聲令下,那城外的三千蜀山劍仙會幡然醒悟,會畏懼天威,會意識到自己是在助紂為虐,從而倒戈一擊,將劍鋒轉向那個大逆不道的太子!
這是他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李世民身上,眼中滿是祈求和催促。
「陛下!快下令啊!」
「陛下!天命在您!誅殺此獠!」
終於,李承乾停下了腳步。
他停在了九級台階之下,離龍椅上的李世民,不過十步之遙。
他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終於第一次,正視龍椅上暴怒如狂的父親。
沒有畏懼,沒有愧疚,甚至沒有一絲情緒。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刀劍都更加傷人。
李世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好……好啊!」李世民怒極反笑,笑聲悽厲,「你這逆子,是覺得朕……奈何不了你了嗎!」
他猛地站起身,龍袍鼓盪,屬於帝王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不再看李承乾,而是猛地抬頭,望向玄武門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他身為大唐皇帝的,最強音!
「蜀山劍仙聽旨!」
聲音如雷,滾滾傳開,帶著不容置疑的皇權天威。
「爾等乃方外之人,何故干預凡間帝王家事!朕乃大唐天子,奉天承運!爾等助此逆子,便是逆天而行!」
「朕命爾等,立刻放下兵器,退回蜀山!否則,他日朕必將踏平蜀山,令爾等千年道統,化為飛灰!」
聲震四野!
殿前百官精神為之一振,對啊!陛下是天子!天子之怒,伏屍百萬!區區蜀山,怎敢與整個大唐為敵?
奇蹟,就要發生了!
然而……
長安城外,玄武門前。
三千柄長劍懸於半空,劍氣森然,將整座城門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鳳道人一襲白衣,飄然若仙。虎道人身形魁梧,氣勢如山。
他們聽到了李世民的怒吼,但兩人的臉上,沒有絲毫變化。
太極殿前。
死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城外蜀山劍仙的反應。
一息,兩息,三息……
沒有任何動靜。
那懸在長安頭頂的三千柄利劍,依舊穩穩地懸在那裡,劍鋒所指,仍是大唐皇宮。
李世民的天子之威,石沉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百官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冰水澆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縷青煙,和刺骨的寒意。
怎麼會……
為什麼會這樣?
那可是天子之令啊!
此時,李承乾走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父皇,你剛才說黃袍加身?」
「父皇,還要兒臣黃袍加身嗎?」
「其實,不必那麼麻煩。」
「這龍袍,你脫下來,兒臣自己穿,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