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
三個字,輕飄飄的,只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名字。
然而,這三個字落入玄武門城樓之上,卻比萬鈞雷霆還要駭人。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狂風卷過城頭,將李世民的龍袍吹得獵獵作響,那明黃的布料在他身後瘋狂舞動。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凝固了,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純粹的、茫然的、難以置信的空白。
有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震得他魂魄都在顫抖。
站在他身側的李泰煦,臉上的狂喜還未褪去,就僵在了那裡。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瘋了!
這個妖道一定是瘋了!
「妖言惑眾!」
終於,一聲尖利到變調的嘶吼劃破了死寂。
李泰煦狀若瘋魔,指著袁天罡的手指抖得厲害。
「大逆不道!此獠……此獠竟敢直呼陛下名諱!他這是要造反!護駕!護駕!將這亂臣賊子就地格殺!」
周圍的世家官員們如夢初醒,瞬間炸開了鍋。
「反了!反了!這妖道果然包藏禍心!」
「陛下!萬萬不可再姑息!此人留不得!」
「誅殺此獠!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叫囂聲、怒罵聲、請願聲混雜在一起,匯成洶湧的聲浪,瘋狂地拍打著李世民的耳膜。
而李世民,卻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眼前那個青衣道人。
那張平靜的臉,那雙悲憫的眼。
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
不是暴怒,不是咆哮,而是極致的、冰冷的、要將一切焚燒殆盡的死寂的憤怒。
他動了。
他緩緩地,抬起了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喧囂的城樓,瞬間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他們的帝王。
李世民的目光,從袁天罡的臉上,緩緩地、一寸寸地挪開,掃過李泰煦,掃過那些群情激奮的世家官員。
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垂下頭去,不敢與那雙蘊含著無盡風暴的眼睛對視。
「你們,」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透著徹骨的寒意,「都想讓他死?」
李泰煦等人心中一喜,連忙叩首:「陛下聖明!此等妖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好。」
李世民吐出一個字。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你可知罪?」
袁天罡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中那抹悲憫之色更濃了。
那是看著一個親手締造的、輝煌的造物,正親手走向毀滅的悲哀。
這眼神,深深刺痛了李世民。
他最恨的,就是這種眼神!
他李世民的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他只是一個提線木偶!
「朕再問你一遍,你可知罪!」
李世民的聲音壓抑著。
袁天罡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雙手,解下了腰間那塊代表著不良帥身份的玄鐵令牌。
令牌上雕刻著複雜的星辰軌跡,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他雙手捧著令牌,向前遞出。
「陛下,貧道執掌不良人三十載,看過長安的花開花落,聽過天下的風風雨雨。」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貧道曾以為,這雙眼睛,是為了大唐,為了陛下,掃清前路的障礙。」
「可如今看來,貧道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聲里滿是蕭索與疲憊。
「貧道看到的,陛下不想看。貧道說出的,陛下不願聽。」
「既然如此,這雙礙眼的眼睛,不要也罷。這把礙事的嘴,不言也罷。」
他將那塊玄鐵令牌,輕輕放在了腳下的城磚上。
動作很輕,但那清脆的「嗒」一聲,卻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這是……
放棄了?
他竟然就這麼放棄了?
放棄了他經營一生,足以顛覆社稷的不良人?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難以言喻的恐慌,混合著無邊的怒火,讓他幾乎要失去控制。
他寧願袁天罡反抗,寧願他拔劍相向,也好過現在這樣!
這種被徹底放棄、被徹底否定的感覺,比任何刀劍都讓他難受!
「好!好一個袁天罡!」
李世民怒極反笑,他指著袁天罡,身子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你以為,交出令牌,朕就會放過你嗎?你以為,你今日對朕的大不敬,就這麼算了?」
「陛下欲如何處置,貧道,悉聽尊便。」
袁天罡垂下眼瞼,語氣平淡。
他越是如此平靜,李世民心中的火焰便燒得越旺。
李泰煦見狀,立刻抓住機會,再次叩首,聲淚俱下:「陛下!不能放虎歸山啊!今日陛下若放他離去,他日必成心腹大患!求陛下,為了大唐江山,誅殺此獠!」
「求陛下誅殺此獠!」
五姓七望的官員們齊刷刷跪倒一片,聲震玄武門。
他們要的,是袁天罡的命!
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死死地盯著袁天罡,眼中殺機畢現。
殺了你?
太便宜你了。
殺了你,豈不是正應了你的悲天憫人?
豈不是讓你成了後世口中,因直諫而被暴君所殺的忠臣?
朕,偏不讓你如願!
讓你親眼看著,沒有你袁天罡,朕的江山,依舊固若金湯!
袁天罡也緩緩抬起了頭,眼中閃過訝異。
李世民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朕,不殺你。朕要你脫下這身道袍,滾出長安,永世不得踏入京畿半步!」
「朕要你親眼看著,你口中這霍亂的根源,如何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這是比死,更惡毒的懲罰。
對於袁天罡這樣的人來說,剝奪他的身份,將他從傾注了一生心血的舞台上趕走,是對他最大的羞辱。
李泰煦等人雖然心有不甘,但也明白,這是帝王最狠厲的報復。
一個被罷黜、被驅逐的袁天罡,就再也不是那個權傾朝野、令人畏懼的不良帥了。
袁天罡深深地看了李世民最後一眼。
那一眼,複雜得難以形容。
有失望,有悲哀,有解脫,卻沒有恨。
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對著李世民,對著他輔佐了半生的君王,對著這座他守護了半生的城池,緩緩地,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
那身青色的道袍,在玄武門獵獵的風中,顯得格外孤寂。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朝著城樓下走去。
背影蕭索,卻挺直如松。
李世民就這麼站著,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逐漸消失在城樓的拐角處。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風,吹過空曠的城樓,帶走了最後一點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一切,都結束了。
可為什麼,他的心裡,非但沒有快意,反而空落落的。
那股空洞感,如玄武門下的深淵,吞噬著李世民的心神。
袁天罡的背影消失了,帶走了他半生的糾葛,也帶走了一塊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支撐。
剩下的,只有呼嘯而過的冷風,和被徹底背叛後的、令人作嘔的孤寂。
他恨這種感覺。
恨不得將這空虛用什麼東西填滿,用血,用火,用一場徹徹底底的毀滅來證明,他李世民,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
他就是天,他就是唯一的真理!
胸腔中那團壓抑的火焰,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不是對著那個已經遠去的背影,而是轉向了這場鬧劇真正的根源。
他猛地轉過身,龍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那雙因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長安城外的方向。
那裡,他的好兒子,正帶著所謂的百萬大軍,要來問鼎他親手打下的江山。
可笑!
李世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的殘忍。
他不再壓抑自己的聲音,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腳下這座雄城,對著他麾下最精銳的將士,發出了石破天驚的怒吼。
「傳朕旨意!」
「誅殺逆子——李!承!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