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長城守衛軍的士兵們,臉上只有冰冷的鐵面,他們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
拳頭砸在臉上,刀柄捅在腹部,慘叫聲戛然而止。
一個個平日裡養尊處優、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官員,此刻被粗暴地反剪雙手,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
他們身上的華美官服,被扯得歪七扭八,沾滿了泥水和血污,頭上的官帽滾落一地,被人隨意踩踏。
高陽公主癱在不遠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些平日裡對她阿諛奉承,見了她都要躬身行禮的世家叔伯,此刻卻被拖拽著。
她再看向自己的皇兄。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人間地獄般的場景,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恐懼,緊緊攥住了高陽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她終於明白,她的皇兄,那個曾經會溫和地叫她「高陽」的兄長,已經死了。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魔鬼。
一個以天下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的……怪物!
她哆嗦著,想要爬起來逃走,可四肢根本不聽使喚。
李承乾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很輕,很淡,卻比最鋒利的刀子還要刺人。
高陽渾身一僵,整個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她看到李承乾朝她走了過來。
一步,又一步。
軍靴踩在血水裡的「啪嗒」聲,成了她此刻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她眼中的驚恐,瞬間達到了極致。
她張開嘴,想要尖叫,想要求饒。
「皇……皇兄……」
然而,發出的聲音,卻細若蚊蠅。
李承乾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那柄還在滴血的劍,輕輕拍了拍她慘白的臉頰。
冰冷的劍身,帶著濃郁的血腥味,貼在她的皮膚上。
高陽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看到了嗎?」李承乾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很輕,很柔,卻讓她如墜冰窟,「這就是背叛我的下場。」
「記住,你是李家的公主,不是隴西李氏的女兒。」
「再有下次,這把劍,就會落在你的脖子上。」
說完,他收回了劍,再也不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高陽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她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就在高陽公主的神魂都仿佛要被那股冰冷的殺意凍結時,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傳來。
轟隆隆——
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滔天的怒火,狠狠撞碎了玄武門前這片死寂的血腥。
「住手!」
一聲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李承乾緩緩抬起眼。
只見宮道盡頭,一隊身著金甲的百騎簇擁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向此處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頭戴翼善冠,身著龍袍,不是當今天子李世民,又是何人!
戰馬嘶鳴,鐵蹄踏在沾滿血水的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片猩紅的污漬。
李世民翻身下馬,動作間帶著一股雷霆萬鈞之勢。他看也未看那些被捆縛在地、狼狽不堪的世家官員,目光直直刺向提劍而立的李承乾,以及癱軟在他腳邊,瑟瑟發抖的高陽。
那張一向沉穩威嚴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狂怒與不敢置信。
他看到了什麼?
血流成河的玄武門,哀嚎遍野的朝廷命官,還有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面無人色地倒在血泊里,而他的太子,他的親兒子,正用一把滴血的劍,指著自己的親妹妹!
「孽子!」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有些嘶啞,「李承乾,你休要傷了高陽!」
他大步流星地走來,龍袍下擺在風中獵獵作響。
「難道你還要手足相殘嗎?!」
這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聲音在空曠的玄武門前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和尖銳。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長城守衛軍的士兵們,默默垂下了頭,握著刀柄的手卻更緊了。
那些被俘的官員,眼中先是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懼所淹沒。
天家父子,竟在此地,如此對峙!
李承乾沒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他暴怒的父皇。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高陽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笑意。
他享受著這種寂靜。
享受著他父皇聲音里那一閃而逝的驚惶。
享受著這玄武門的風,吹拂在他臉上的感覺。
這風,和多年前那個夏日的清晨,是何其相似。
過了許久,久到李世民都快要壓抑不住再次爆發的怒火時,李承乾才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身來。
他的動作很慢。
他終於正眼看向李世民。
那雙眼睛,沒有一絲波瀾,更沒有半分面對君父的敬畏。
有的,只是平靜。
一種令人心悸的,死水般的平靜。
「父皇。」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李世民雙目圓瞪,死死地盯著他。
然而,李承乾接下來的話,卻砸在了他的心口。
李承乾豁然轉身,手中長劍的血珠「滴答」一聲,落在石板上,聲音清脆得刺耳。
他直視著李世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父皇,你說手足相殘?」
他往前走了一步。
軍靴踩在血水裡,發出的聲音與方才恐嚇高陽時一模一樣。
「手足相殘的,是你!」
轟!
李世民的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上的狂怒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蒼白和駭然。
他看著李承乾,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仿佛看到了一個魔鬼。
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來,專門為了向他索命的魔鬼!
李承乾卻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那冰冷而殘酷的聲音,繼續在這血腥的玄武門前響起,捅進李世民早已結痂的舊傷口,再狠狠地攪動。
「你大哥是怎麼死的?」
「你弟弟是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