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氣。
「哦？」
李承乾的筆，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李君羨。
「閉關？」
「是。」
李君羨說道，「據書院的先生說，南妃娘娘今日，聽完夫子的教誨後，便一人去了演武場。她只說了一句話。」
「『刀不成，不出關』。」
聽到這句話，李承乾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很好。」
他知道，自己那句話，起作用了。
對南宮僕射這種極度驕傲的人來說，任何賞賜，任何拉攏，都不如一句，對她武道的「否定」，來得更有刺激性。
他要的，不是一個，只懂得殺人的刺客。
他要的，是一柄，能夠斬破規則，斬斷宿命的，神兵。
現在看來，這柄神兵，已經找到了，打磨自己的方法。
「武媚娘那邊，怎麼樣了？」
李承乾換了個話題。
「回陛下，已經派人去了。只是……」
李君羨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神色。
「只是什麼？」
「只是，武家的那兩位公子，武元慶和武元爽，在接到聖旨之後，非但沒有立刻遵旨，反而……反而向我們的人，索要……索要一千貫的『彩禮』。」
李君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他不良人，替陛下傳旨，竟然，還被人，當面勒索？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們說，武媚娘，已經是他們許給江南鹽商的人了。若是陛下想要，就必須，拿出比那鹽商，更多的錢。」
「呵……」
李承乾，氣笑了。
他見過蠢的，沒見過，這麼蠢的。
這是，把他這個皇帝，當成什麼了？
冤大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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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真的，不怕死啊。」
李承乾搖了搖頭，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陛下，是否需要臣……」
李君羨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在他看來，這種不知死活的東西，連讓他親自拔刀的資格都沒有。
「不。」
李承乾擺了擺手。
「就給他們。」
「什麼？」
李君羨愣住了。
給他們？
就這麼，給那兩個蠢貨，一千貫？
「陛下，這……這不合規矩！」
李君羨急了，「若是傳出去，皇家的顏面何在？天下人，會如何看待陛下？」
「顏面？」
李承乾冷冷地看著他，「朕的顏面，是靠殺人，殺出來的。不是靠，省下一千貫，省出來的。」
「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這兩個，為了區區一千貫，就敢出賣自己妹妹，甚至，勒索當朝天子的人，是何等醜陋的嘴臉。」
「朕，也是要讓那個未來的女皇帝看看。」
「看看，她所出身的這個家族，是何等的，不值一提。」
「朕要的，不是一個，對家族還心存幻想的武媚娘。」
「朕要的，是一個，徹底斬斷了過去，心中，只剩下仇恨與野心的，武則天！」
「用一千貫，買她一顆，徹底冰冷的心。這筆買賣，划算。」
李君羨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年輕的帝王，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殺人，不可怕。
誅心，才最可怕。
陛下這，是在用錢，去殺人。
殺的，是武媚娘心中，最後的一絲溫情。
「臣……明白了。」
李君羨躬下身，這一次，他的頭，埋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低。
李君羨退下之後，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李承乾靠在龍椅上，閉目養神。
誅心武媚娘，只是他隨手落下的一顆閒子。
南宮僕射的閉關，也只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他真正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座，即將崩塌的鎖妖塔，和那片，更加廣闊的天地之上。
「陛下。」
一個內侍總管的聲音，在殿外小心翼翼地響起。
「何事？」
李承乾沒有睜眼。
「北涼，八百里加急。」
北涼？
李承乾的眼帘，動了動。
算算日子，他派去北涼冊封徐謂熊的使者，也該回來了。
「宣。」
很快，一名風塵僕僕，身穿不良人服飾的信使，快步走進大殿，單膝跪地。
「啟稟陛下，臣，幸不辱命，已將冊封詔書，送達北涼王府。」
「徐驍，是何反應？」
李承乾淡淡地問道。
他知道，自己這道聯姻的聖旨，對那位一生都在為離陽王朝，鎮守國門的北涼王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既是橄欖枝，也是催命符。
接了，意味著北涼，將徹底與離陽王朝，劃清界限，站到大唐的戰車之上。
從此，再無退路。
不接，以他李承乾的性子，恐怕，下一個，被踏平的，就是那三十萬北涼鐵騎。
他很好奇，那位以「人屠」之名，威震天下的徐驍，會作何選擇。
「北涼王……北涼王在接到聖旨之後，大笑三聲，當著滿堂文武的面，將離陽王朝賜予的『大柱國』牌匾，一腳，踹了個粉碎。」
信使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
那一幕，他親眼所見。
那位平日裡，總是以一副跛腳老農形象示人的北涼王，在那一刻，身上所爆發出的滔天霸氣，簡直，讓人心神俱裂。
「哦？」
李承乾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真正的，感興趣的神色。
「踹了牌匾？有點意思。」
他知道，徐驍這一腳，踹掉的，不僅僅是一塊牌匾。
更是，他背負了半生的，罵名與枷鎖。
從今往後，他徐驍，不再是離陽的走狗。
他，是他北涼的王。
「他還說了什麼？」
李承乾問道。
「北涼王說，『他李家，欠我徐家的，太多了！如今，總算是，來了個，像樣的皇帝！』」
「『告訴你們陛下，我徐驍的女兒，嫁過去，不是去做一個，深宮怨婦的！』」
「『我北涼，送過去三十萬鐵騎的嫁妝！他李承乾，要是敢讓我女兒，受半點委屈，我徐驍，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去那長安城，問個說法！』」
信使將徐驍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出來。
說完，他自己都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叩首道：「陛下，北涼王粗鄙武夫，口不擇言，還望陛下，恕罪！」
「恕罪？」
李承乾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充滿了愉悅。
「說得好！」
「這，才像是，能教出三十萬虎狼之師的，北涼王！」
「朕的女人，自然，不是深宮怨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