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熾垣市第一人民醫院門口，堪比春運現場。
長槍短炮的記者們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我要搞個大新聞」的亢奮。
祝茂護在林一眠身前，像一堵移動的牆壁，艱難地在人群中開闢道路。
「林一眠先生！請問您對昨晚的事件有什麼想說的嗎？」
「您和您的助理周噗噗先生目前身體狀況如何？」
「有傳言說這是一場策劃好的炒作，您怎麼回應？」
問題像雪花一樣砸過來，林一眠把頭上的漁夫帽又往下壓了壓，只想當場表演一個原地消失術。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住了祝茂的肩膀。
是周噗噗。
他已經換下了病號服，穿著得體的襯衣西褲，整個人站得筆直。
「祝大哥，讓我來。」
周噗噗走到最前面，獨自面對著那片閃光燈的海洋。
記者們瞬間將鏡頭全部對準了他。
「各位媒體朋友，大家早上好。」
周噗噗開口，語氣平穩，吐字清晰，
「我是林一眠先生的助理，周噗噗。」
說罷，還微微鞠了一躬。
「首先，我代表林先生和我自己，感謝大家的關心。」
「經過醫院的詳細檢查，我們兩人均無大礙，很快就能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上。」
「其次，關於昨晚的事件，我想澄清幾點。」
周噗噗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林先生的行為，是任何一位有良知的公民在面對他人危難時，都會做出的本能選擇。」
「我們不希望這件事被過度解讀或英雄化，這會讓他感到不安。」
「第二，對於『炒作』的說法，更是無稽之談。」
「我們萬象星河的公關部稍後會發布官方聲明，其中包括落水兒童家屬的證詞和醫院的診療記錄。清者自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希望大家能將關注點從我們個人身上，轉移到公共水域的安全問題上。」
「我們已經草擬了一份關於『在濱江公園親水平台增設安全護欄及警示標識』的公民建議書，將在今天下午提交給市政相關部門。」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有理有據。
既表現了謙遜，又占據了道德高地，還順便提升了整件事的社會價值。
記者們一時間都有些發懵，準備好的刁鑽問題全被堵死在了喉嚨里。
這……這還是那個傳說中傻乎乎的小助理嗎？
這業務能力，直接去外交部當發言人都綽綽有餘了吧？
「今天的現場回應就到這裡。」周噗噗再次鞠躬，「我們占用了過多的公共資源，在此向其他病患及家屬表示歉意。謝謝大家。」
說完，轉身對祝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三人就在記者們呆若木雞的注視下，從容地上了那輛黑色的福特E350。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
林一眠癱在座位上，看著坐在對面，正拿出平板電腦開始飛速處理郵件的周噗噗，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系統：宿主，感覺如何？是不是有一種自家養的哈士奇突然考上了清華的驚喜感？】
林一眠：「……」
驚喜？
不，是驚嚇。
有種自己的助理被人魂穿了的感覺。
回到鎏金公館。
豆豆和點點第一時間沖了上來，圍著林一眠和周噗噗的褲腿蹭來蹭去。
周噗噗放下手裡的平板，熟練地蹲下身，給豆豆順毛，又撓了撓點點的高傲的下巴，動作溫柔依舊。
林一眠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彆扭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
走進客廳，把自己摔進那張按摩躺椅里，對著天花板發呆。
旁邊，那個蠟像正掛著營業微笑，無聲地嘲笑著他的糾結。
周噗噗安撫好兩個小傢伙，倒了一杯溫水，走到林一眠身邊。
「眠哥，喝點水。」
林一眠沒有接，坐直了身體，看著周噗噗。
「噗噗，我問你個事。」
「你……真的想好了嗎？」林一眠組織著語言，「就像現在這樣，不再回到以前。」
周噗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一眠的意思。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水杯放在旁邊的茶几上，然後很認真地看著林一眠。
「眠哥，您覺得，以前那個我，真的快樂嗎？」
林一眠被問住了。
「以前的我，把您的隨口一句話當成聖旨，把職場的考驗當成熱血冒險。」
「那種快樂，是建立在無知和天真上的。」
周噗噗的臉上露出一個淺淡的、帶著自嘲的笑容，「那種快樂很脆弱，也很危險。」
「就像昨晚，如果不是祝大哥反應快，我的『快樂』，就會變成您一輩子的麻煩和陰影。」
「我不想再那樣了。」
林一眠沉默著。
「眠哥，快樂不止一種形態。」周噗噗繼續說著：
「能夠清晰地思考，能夠完美地處理問題，能夠真正地為您分憂解難，不再成為您的累贅……這種腳踏實地的成就感，就是我現在的快樂。」
「而且，我還是我。」
「我的核心訴求沒有變，永遠是您的忠實擁護者。」
周噗噗甚至開了個玩笑，「只是升級了硬體和作業系統，運行效率更高了而已。」
至於為什麼他會改變，他聰明地沒有去細想。
林一眠看著他，看著那雙清澈又冷靜的眼睛，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他設想過周噗噗可能會有的困惑、不安，甚至恐懼。
卻唯獨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坦然，如此堅定地接受了這一切。
【系統：宿主，「人設優化卡」附贈的七天無理由退貨服務，倒計時開始了哦。】
【您確定不使用嗎？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林一眠在心裡對系統說：「閉嘴。」
然後從按摩躺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推開了門。
「以後，這裡歸你用。」
說完，林一眠走回客廳，不再看周噗噗。
「謝謝眠哥。」周噗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一眠心裡五味雜陳，只剩下一句無聲的嘆息：但願你，不會後悔。
周噗噗沒有立刻去書房，而是先熟練地幫豆豆和點點換了乾淨的尿墊和貓砂。
兩個小傢伙親昵地蹭著他，和他記憶中一樣。
處理完這一切，周噗噗才拿著平板電腦，走進了那間被林一眠當成雜物間的書房。
門被輕輕關上。
客廳里，只剩下林一眠和兩隻寵物。
林一眠癱回沙發上，豆豆立刻跳上來，把毛茸茸的腦袋擱在他的腿上。
點點則優雅地躍上沙發靠背，用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脖子。
林一眠摸著豆豆的頭，低聲問，像是在問它們，又像是在問自己。
「噗噗，他還是他，對嗎？」
豆豆「嗚」了一聲，用頭蹭了蹭他的手掌。
沙發背上的點點，也輕輕晃了晃尾巴，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