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們就這樣走了,大人醒來會失望的吧?」
白露知道蘇硯冬的抱負,此次也是因為百姓和天下才回到朝堂。
她心疼地擦了擦蘇硯冬潔白的臉頰,只感覺消瘦了的大人更讓人心酸。
楊梅更清醒一些,她知道蘇硯冬的布置,甚至也知道蘇硯冬為了恢復科舉做出來多大的努力。
這一朝身子垮了,許多小鬼都找上來。
「比沒命好,」楊梅給蘇硯冬換了一身舒適而不起眼的衣服,「有大人在,無論如何都可以東山再起的。」
她有預感,蘇大人還是會回到這座京都,且健健康康的。
看了一眼蘇硯冬的手,輕輕按揉著,大人已經昏迷了三個月 ,身體機能每日都要人為恢復。
忽然,她好像聽到了蘇硯冬張著嘴巴想要說什麼,只是因為嗓子太久沒有發聲而失聲。
蘇硯冬眼角滑落淚水,楊梅急切地湊近想聽到大人的交代,用溫水微微潤喉之後,她聽到了那兩個字。
「別去!」
別去啊,你會死在那裡!
她夢到自己睡在江南那間小院裡,只是夢裡沒有於萬三。
「「這是會長為大人準備許久的院子。」雲川說著,他從那次凌遲之後就被接到江南了。
可於萬三真正想接的人,卻一直被迫留在京都。
蘇硯冬帶著滿身的傷痛回到江南的時候,看到的並不是於萬三,連白夜都沒有。
白露第二天紅著眼說,「會長在大人第一次入獄的時候就準備了這間院子,只是大人脫不開身。」
蘇硯冬永遠有那麼多重要的人,有很多重要的事,以至於將身邊的人都排在最後。
「我這次不會走了……」
夢裡的自己一邊咳嗽一邊說著,虛弱到連蘇硯冬自己都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於萬三……他什麼時候能來見我?」
她能夠脫身,於萬三立大功,還因為自己被景和帝脅迫,匯通天下的實際掌權人已經變更了。
「會長他有重要的事,很快就回來啦!」雲川語氣輕快,旁邊的楊梅還在說,「大人,白大夫在外面候著。」
可於萬三是個騙子。
夢裡的蘇硯冬最後望了一眼這個世界,身邊有著白露、白玉蘭、白棋還有楊梅等人,連袁氏也在。
唯獨少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你們會長大人……咳咳……是不是太忙了?」
生命的最後,蘇硯冬都有心思開這個玩笑,周圍的人連強顏歡笑都笑不出來。
要怎麼釋然呢?蘇大人在江南只過了半年舒坦日子,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白露的嘴唇都要咬破了,她顫抖著聲音說,「會長大人去京都接受皇商冊封了,大人……這裡有於大人的信件……要我拿給您看嗎?」
蘇硯冬的手在虛空中摸著線,像是嬰兒在摸自己的臍帶一樣,白玉蘭的一滴眼淚滴在地上,寂靜無聲。
「好……皇……商……皇商……讓他……好好保重……」曾經救下來的給自己還價的少年,如今成了家喻戶曉的端著鐵飯碗的皇商,除了商業帝王之外,於萬三成了他的生父於家最渴望成的人,也算是實現了抱負。
蘇硯冬帶著微笑走了,可在場的人卻沒有任何聲音。
直到白露忍不住「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上,眼淚如同小溪一樣流出來,「大人,對不起!」
大人受的傷已經夠多了!
雲川是蘇硯冬的貼身小廝,從前蘇硯冬就與他說過,「千萬不要打著為我好的名義,隱瞞我任何事!」
此時的雲川也將這句話大聲講出來了,蘇硯冬的屍體都沒涼透,眾人都埋著頭不說話。
「不這樣說……」白棋從來都是只將感情放在理智之下的,此時破了戒,「難道要說,會長在南疆杳無音訊嗎?」
他的眼睛泛紅,即便是在白夜死後扛起無數擔子的白棋,也還是哽咽了。
「我們都想讓大人毫無牽掛地走!」
不要再留在大虞了!
不要奉獻滿身卻滿身傷痕!
不要一清二白卻沾滿污泥!
不要赤子之心對愚昧迂腐!
「大人曾經給我們描述過一個世界,是我們拼盡全力,到現在也沒辦法實現的世界。」白玉蘭當初流著鼻涕,在慈安院聽過蘇硯冬講故事。
「那裡的人,不用生來就定好做什麼,」白玉蘭回想起那時候渾身都散發著光芒的蘇硯冬,聲音更加輕柔,「想讀書,哪怕家裡窮,也有官府辦的『免費學堂』,不限男女!」
「想科舉做官,不再因為門第限制連資格都沒有,不會憑門第高低依次做官,只要努力,女子也可以為官!」
「女子不用一輩子困在院子裡,不是只能學做飯、繡花還有等著嫁人,想出門就出門,沒人說閒話!」
白露聽著聽著,連眼淚都忘記擦了,流著鼻涕問,「真的會有這麼好的世界嗎?」
應該是蘇大人編出來騙小孩的吧?可眼裡還是透露出憧憬。
「肯定有的!」
白玉蘭將蘇硯冬放在外面的手輕輕置於小腹,看著她如同睡著的容顏,眼眶微紅著說道。
「大人說不定已經去了那個世界了呢。」
沒有這麼多爾虞我詐,也沒有背信棄義,那個世界的人對大人很好。
「大人剛剛正在摸臍帶,應該是在迎接新生,老太太,您不用擔心大人了。」
袁氏在旁邊眼淚早就流幹了,這麼多年的相處,終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她乾燥的嘴唇緩緩吐出幾個字,「那就好……那就好……」摸了摸蘇硯冬細白的手腕,「這孩子,總是這麼瘦,要真有那戶人家在的話,定要讓她多吃點。」
「不要餓著我的囡囡了。」
畫面外的蘇硯冬就像是在看自己人生的悲劇一樣,那個世界的自己沒有夥伴、沒有反轉、沒有天幕。
只是帶著親友逝去、抱負未盡的遺憾匆匆離去,留下一堆淚人。
可這夢境似乎並不完全,突然碎裂開來,蘇硯冬只感覺一陣搖晃,畫面一轉居然到了醫院!
自己不是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