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一覺得自己可能不是人的時候,眼前的畫面忽然劇變。
倒放的速度,陡然快了無數倍。
之前好歹還能勉強看清畫面,可這一下,什麼都看不清了。
周圍的一切景象全部被拉扯成了模糊不清的彩色線條,看得林一眼花繚亂,大腦一陣眩暈。
這種異變,僅僅持續了兩秒。
畫面猛地定格。
緊接著,時光的長河像是被撥正了方向,畫面由倒放變成了正常的正向播放。
林一穩住心神,抬眼望去。
畫面中是一間醫院的手術室。
牆皮有些發黃,角落裡還滲著幾道水漬,天花板上掛著一盞老式白熾燈,燈罩邊緣落滿了灰。
鐵架子床,掉漆的推車,搪瓷托盤裡擺著幾把剪刀和鑷子。
看起來很舊。
像是前世九十年代的那種老醫院。
產床上躺著一個女人。
她滿臉都是汗,頭髮一縷縷黏在額頭和臉頰上,嘴唇咬得發白,雙手死死攥著床邊的鐵欄杆。
此刻的女人,正在痛苦地生產。
幾個護士圍在床邊,一個按著女人的腿,一個拿毛巾給她擦汗,還有一個端著盆熱水跑進跑出。
穿白大褂的醫生彎著腰,嘴裡不停地喊著。
「用力!再用力!」
「看到頭了,堅持住!」
「別泄氣,吸氣,憋住,往下使勁!」
整個產房亂糟糟的,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當林一看到那女人的瞬間,他便知道了對方的身份。
那是他的母親。
準確地說,是這具身體的母親。
就在生產進入最關鍵階段的時刻。
窗外原本還算清朗的夜幕,雲層忽然開始劇烈翻湧起來。
一團團烏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越聚越厚,眨眼間便徹底遮蔽了月色。
緊接著,狂風驟起。
外面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枝條抽打著窗框,啪啪亂響。
遠處有鐵皮被卷上了天,叮叮噹噹地滾出老遠。
轟隆!
粗壯的雷電呈現出詭異的暗紫色,在雲層深處狂亂遊走,震耳欲聾的雷鳴在蒼穹之上接連炸響,將整片黑夜撕扯得支離破碎。
這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仿佛在預示著,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即將誕生。
但產房內的人完全沒有察覺到窗外的異象,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產婦身上。
幾秒後。
「生了!生了!」
一個年輕護士驚喜地喊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把嬰兒抱進懷裡。
可她臉上的笑,還沒持續一秒,就僵住了。
緊接著,她尖叫著往後一縮,手一抖,幾乎是把嬰兒丟回了產車上,整個人連退好幾步,後背撞上了牆。
「他......他......」
護士的嘴唇哆嗦著,手指著產車,話都說不利索。
「怎麼了?」
醫生摘下沾血的手套,皺著眉走上前,低頭往產車上看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正常來說,剛出生的嬰兒,都會扯著嗓子哇哇大哭。
可這個嬰兒,不哭,也不鬧。
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著,小拳頭鬆鬆地搭在胸口。
出奇的平靜。
最讓人心底發寒的,是那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黑,也沒有白。
是一片混沌。
說不清是什麼顏色,裡面有東西在緩緩流轉,深不見底。
宛如宇宙初開時的深淵,深邃,空洞,不包含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
透著股俯視眾生、視萬物為螻蟻的極度淡漠。
這絕對不是人類會有的眼睛。
醫生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心神劇震。
被那雙眼睛盯著,他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後背一陣陣發涼,腳底下跟生了根似的,挪都挪不動。
產房裡,霎時間沒人說話了。
剛才還忙個不停的護士們,全都愣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此刻的林一,同樣怔住了。
那是他,剛出生的他。
林一死死盯著那個嬰兒,心裡翻江倒海。
這雙眼睛,跟他現在擁有的輪迴眼不一樣,可他偏偏從裡面,感受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我的孩子......」
這時,床上的女人開口了。
她剛生產完,虛弱得厲害,嗓子都是啞的,卻還是撐著胳膊,費力地想要坐起來。
醫生回過神,咽了口唾沫,看向她。
「太太,這孩子......」
話說一半,他又下意識地低頭看了嬰兒一眼,然後眉頭一皺。
只見嬰兒的眼睛,已經恢復成了正常的黑色。
又大又亮,跟兩顆黑葡萄似的,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是那張小臉,依舊平靜得過分,一點都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醫生揉了揉眼睛,有些恍惚。
難道是自己太累,看花眼了?
「我的孩子,給我看看。」
女人又說了一遍。
醫生猶豫了幾秒,還是小心地把嬰兒抱起來,用襁褓裹好,遞了過去。
女人伸出手,接住了孩子。
她的手還在抖,動作很輕,把嬰兒摟在胸口,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看著看著,她笑了。
那是一種林一從沒見過的笑容。
疲憊,蒼白,卻溫柔得不像話。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輕聲呢喃,抬起略顯粗糙的手指,無比憐惜地撫摸著嬰兒的臉頰。
母愛的光輝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嬰兒眨了眨眼,沒哭,就那麼看著她。
林一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很。
可不知什麼時候,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林一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擦了擦臉。
指尖濕漉漉的。
他看著手上的淚痕,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他這輩子第二次落淚。
就是抱著小軟冰冷的屍體的時候。
那一次,是整個世界崩塌的極致絕望,是痛徹心扉的死別。
而這一次,卻是一種極其陌生、根本不受理智控制的本能觸動。
林一有些搞不懂了。
他從小到大,連父母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更別提什麼感情了。
在孤兒院的那些年,他早就習慣了沒爹沒媽的日子。
後來有了小軟,他的心思就全在那個丫頭身上了。
父母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一直都是空的。
可現在,他居然對著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掉了眼淚。
是這具身體的本能?
還是其他什麼?
林一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胸口那裡,又酸又脹。
還沒等他理清思緒,畫面再次加速。
產房、女人、醫生、窗外的雷雨,全都在一瞬間被拉成模糊的光影。
兩秒後,畫面再度定格。
這一次,是一間溫馨的小房間。
暖黃色的檯燈亮著,牆上貼著淡藍色的碎花牆紙,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隻木頭搖籃。
嬰兒的他,正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不吵不鬧,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搖籃上方掛著的那串小風鈴。
就在這時,那種看電影的隔閡感再次消失了。
周圍的一切,變得無比真實。
他能聞到空氣里淡淡的奶香味,能聽到窗外的蟬鳴,腳下的木地板,踩上去還有點軟。
林一心頭一動。
他知道,自己又能干預過去了。
他慢慢走到搖籃邊,低頭看著裡面那個小小的自己。
嬰兒也在看他。
一大一小,兩雙黑色的眼睛,對視在一起。
看著過去的自己,這種感覺,說不出的奇妙。
林一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鬼使神差地,他彎下腰,把嬰兒的自己抱了起來。
很輕。
軟乎乎的一小團,窩在他懷裡,還挺暖和。
嬰兒也不怕生,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
林一低頭看著這隻小手,一時間有些發愣。
砰!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男一女沖了進來。
那個男人一眼就看見了抱著孩子的林一,臉色當場就變了,眼睛瞪得老大,眼裡滿是憤怒。
「你是誰?!」
「放下我們的孩子!」
他一邊吼,一邊抄起門邊的掃帚,擋在了女人身前,擺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林一抬起頭,看著兩人,愣了愣。
男人的眉眼,和他有幾分像。
女人,就是產房裡那個女人。
林一沒說話,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把嬰兒放回了搖籃里。
動作很慢,很輕,還順手把襁褓的邊角掖了掖。
男人握著掃帚,卻一時沒敢動。
這時,女人卻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她往前邁了一步,看著林一。
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也沒有敵意。
反而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親切。
她就那麼看著林一,看了很久,像是要把他的臉一點點記進心裡。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片刻後,女人緩緩開口,語氣溫柔,甚至帶著幾分關心,輕聲開口。
林一看著女人,看著自己這個素未謀面的母親,眼神複雜。
隨後,他嘴唇動了動,剛要開口。
下一秒,周圍的場景驟然變幻。
他又變回了那個只能旁觀的看客。
林一站在虛無里,看著眼前的畫面。
畫面中,女人直接愣住了。
剛才還站在那裡的年輕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男人握著掃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又衝到窗邊往外看,嘴裡罵罵咧咧的,什麼都沒找到。
就在這時,搖籃里的嬰兒忽然哇的一下,哭了出來。
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猛地回過神,連忙跑到搖籃前,把孩子抱進懷裡,一隻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小一一不怕,小一一不怕。」
「剛剛那個大哥哥已經走了,不怕不怕......」
她抱著孩子,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一邊拍,一邊低聲哄著。
哄著哄著,她的腳步慢了下來。
目光落在了剛才林一消失的地方。
她盯著那裡,看了很久,抱著孩子的手,又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