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走出洞穴,抬頭望向一望無際的天空。
他嗅聞到人類身上的腐臭酸味,喉間溢出獸類警告似的低吼。
人類。
又是人類。
一道閃電劈開厚重雲層,剎那間照亮整座島嶼。
001冷峻陰鷙的臉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人類又要闖入他的島嶼。
帶走他的子民,甚至是伴侶。
……真是貪得無厭。
001勾動手指,銀白長發在狂風中狂舞。
雷暴雲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驟然疾發。
「轟隆隆——」
閃電順著他指尖的方向撕裂雲層。
震耳欲聾的轟鳴突然響起!
雨幕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飛行器上。
直升機在劇烈顛簸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見鬼!雷達剛才明明顯示沒有極端天氣,怎麼突然整座島嶼都顯示雷暴雨了!」
飛行員穩住操作杆破口大罵,「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有危險!」
後排傳來重物翻倒的聲響。
霍邢佑抓住搖晃的座椅扶手,勉強站穩。
「繼續往前開!衛星圖顯示西南方向有座荒島……突然的極端天氣,可能就是人魚搞的鬼,證明我們的方向沒有錯——」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擦著機翼劈下,整架飛機劇烈震顫。
機長嘶吼著打斷他:「現在管不了什麼人魚!命都要快沒了!準備救生艇,我們必須在海里迫降!」
暴雨拍打著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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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來越密集的雷鳴聲中,直升機猛地向下墜去——!
「……」
001守在洞穴口。
直到天空隱隱透出光亮,他才返回了洞穴。
芸司遙還在休息。
人魚放輕了動作,游過去。
他緩緩躺在伴侶身邊,用蹼爪勾住她的腰,將她重新摟在懷裡。
大海賦予人魚健壯的體魄,旖麗的容貌,與漫長的壽命。
它們是被海洋偏愛的物種,亦是祂的化身。
001聞著她身上的月麟香,想起自己第一次聞到伴侶氣味時的場景。
那是兩個月前的雨夜。
001將那天稱為「幸運日」。
即使他那天因為尋找伴侶,被螺旋槳捲入,身體被攪碎受了重傷。
他也堅定的認為,那是「幸運」。
因為沒有人魚像他這麼好運,剛甦醒時就能感受到命定的伴侶。
她的氣味,她的存在,都極為清晰的指引著方向,催促他去靠近。
深海是枯燥無味的。
祂自深海中睜開雙眼。
成群的月魚擺動著魚鰭,用圓潤的魚吻蹭過他泛著冷意的鱗片,表示親昵與恭敬。
海洋生物全部都躁動起來。
它們圍在祂的身邊,遊動擺尾。
深海鰩魚用寬大的翼,輕柔地覆在他垂落的銀髮上。
如同向深海帝王獻上的柔軟冠冕。
人魚們喉間發出清亮的長鳴。
各色魚尾宛如流星,圍繞著祗,舒展著身體,翩翩舞動,獻上祝福。
就連海水都格外偏愛他,溫柔的撫過他健壯有力的身體,有生命般緩緩律動。
001感受到了伴侶的氣息。
他甩動尾巴,自深海中遊了上來,循著氣味追隨而去。
幾千公里的漫長路程,他在途中不可避免的遭遇到了一些小意外。
人類的螺旋槳重傷了他。
他的身體被切割成碎片,被人類捕撈上岸,被迫進入休養狀態。
祂對人類的厭惡更上一層樓。
他們耽誤了他尋找伴侶的時間,將他關在窄小的觀察水箱內,還試圖控制他。
001暴戾地將上前觸碰他的研究員一尾巴拍死,又擰斷了幾個人的脖子。
人類恐懼他的利爪和尖牙,忌憚他的兇殘。
001這才得到片刻清靜,閉眼休眠。
本以為短時間內他都應該見不到伴侶了,機緣巧合之下,他居然被輾轉送進了啟智研究所。
他們之間的緣分並沒有斷絕。
祂如願以償的見到了她。
……他的伴侶居然是個人類。
她穿著一身白大褂,白熾燈在她身後暈開冷冽的光弧。
烏黑的碎發掠過人類泛著冷白的耳垂,顯得清艷而優雅。
祂小心地觀察她。
他看著伴侶觸碰自己用來繁殖的鱗片,不斷的撥弄。
放在深海,這可是大不敬的行為。
太不敬了,簡直是罪無可——
……她可真小。
鬼使神差的,人魚冒出了這個念頭。
噢,小小的她真可愛。
相比於人魚的體型,人類確實是太小了,儘管她的體型在人類中並不孱弱。
人類伴侶皺眉,一邊撫摸他的鱗片,一邊專注的記錄著數值。
她的目光掃過他的胸膛,落在耳鰭、魚尾、魚鰭上。
那視線仿佛一道火焰,瞬間點燃了他。
祂沒有計較伴侶的不敬。
因為祂驚奇的發現,隨著伴侶的觸碰,他居然迎來了魚生中的第一次發情期——
人魚驚怒。
心中掀起波濤駭浪。
他居然被伴侶觸碰鱗片就發/情了。
他怎麼能這麼不知檢點?
他怎麼可以在第一次見面就發/情?!
人類伴侶的手小,臉小,身體也小。
瘦瘦的,應該不怎麼好好吃飯。
在人魚眼中,人類長得都極其醜陋。
但她不一樣,他的伴侶很可愛,就是老愛板著一張臉,表情顯得冷漠又無情。
他好奇、接近、勾引、誘惑了她。
被她不斷的電擊和麻醉後,祂終於長了記性。
他開始改變策略,學會了偽裝。
他偽裝出可憐的模樣來博取伴侶的同情。
很奏效,他終於打動了她。
伴侶吻了他。
不管是同情還是憐憫,或是別的什麼心思,都不重要。
芸司遙對他和對別人不一樣。
她在乎他,這就足夠了。
他們回到了人魚島,一起度過了美妙絕倫的夜晚。
祂私心的想要伴侶徹底和人類劃清界限。
他沒有阻止伴侶去探尋沉入深海的船隻殘骸。
祂將人類的殘忍和貪婪,赤裸裸的擺在她眼前,又展現出自己的寬容和大度。
瞧瞧,我多麼的善解人意。
我「不計較」人類對我的族人犯下的罪行。
我在你面前永遠處於弱勢,永遠臣服於你。
那是因為我愛你。
沒有誰比我更愛你,芸。
實際上,祂憎恨除她外的所有人類。
他想殺了所有參與過人魚研究的研究員。
讓他們的血液在亞馬遜海溝流淌,久久不散。
讓他們為自己的惡行贖罪。
染紅亞馬遜海溝的血液,必然是非常震撼美麗的景色。
001掩蓋住眸底的冷意。
他抱緊了自己的伴侶,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將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
在廣袤無垠的海洋,他是無人敢馴的凶獸;如今困在這方寸之地,倒成了最溫順的囚鳥。
有了伴侶,他才有了忌憚。
「……」
芸司遙睡了一天一夜,骨頭都快睡軟了。
身體不斷的傳來禁錮感。
像是被一條蟒蛇緊緊纏住,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芸司遙艱難的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雙幽藍色獸瞳。
四目相對的瞬間,那雙獸瞳微微收縮,連每一根銀色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醒了。」
芸司遙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她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一巴掌將人拍開。
「你盯著我看幹什麼?」
話音脫口而出的瞬間,沙啞艱澀。
她的嗓子在昨晚就已經喊啞了。
芸司遙深深吸了口氣,摸了摸喉嚨,平復了下亂蹦的心跳。
001被打了也不生氣。
他弓下腰,舔了舔芸司遙微紅的手,道:「我去給你抓、魚了……」
芸司遙坐直身體,一股強烈的酸脹刺痛涌了上來。
前所未有的飽脹,連胃部都感覺不到飢餓。
那晚的瘋狂歷歷在目。
即使001已經收回了兇器,也為她清理過身體,殘留的感覺仍久久不褪。
放縱後的代價就是腰酸背痛。
芸司遙強撐著面子,不肯展露分毫。
001道:「如果、你不舒服……我的唾液,可以為你,治療。」
他的視線掃過伴侶身下。
芸司遙臉都綠了,被含舔的感覺仍讓她心悸發麻。
她一口回絕,「不用了。」
001有些遺憾。
「好、吧……」
他為她準備的食物是熟食。
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出來的調味料,仔細將魚處理乾淨後,撒上調味料,香味漸漸蔓延出來。
芸司遙總算吃了一頓好點的飯。
魚很鮮美,新鮮宰殺,肉質軟爛。
她吃完後剩下的部分照舊進了001的肚子。
001不會嫌棄她,甚至很樂於吃她吃剩的所有東西。
島嶼要比洞穴更加舒適。
芸司遙吃飽喝足會去沙灘上曬太陽。
時間在此刻都變得緩慢起來。
他們在人魚島度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時光。
在這裡,芸司遙什麼都不用想,放空大腦,得到了徹底的放鬆。
直到有一天。
突如其來的飛機殘骸打破了她生活的寧靜。
芸司遙看著沙灘邊,被浪頭推上來的飛機殘骸。
上面刻有「啟智研究所」標識。
她緩緩抿緊唇,走過去仔細查看。
是研究所的直升機。
表面無水鏽,說明受海洋侵蝕程度很低,或許就是近段時間才出現的。
芸司遙立馬想到了一種可能。
聯邦的人找到了人魚島——
可他們怎麼找到的?
芸司遙站起身,正要折返回去。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陣尖嘯。
那是直升機旋翼撕裂空氣發出的聲響。
芸司遙警覺地抬起頭。
她看到三架深灰色武裝直升機如同幽靈般迅速靠近。
風捲起她的長髮,將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軍用直升機。
他們降落在她附近,將她團團圍住,徹底封死她的退路。
從直升機上下來幾個人高馬大的警衛員。
為首的那個還是她的老熟人——警衛員隊長,岑禮。
「芸博士,」岑禮手裡握著槍,對她露出笑容,「別來無恙啊。」
芸司遙聽到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似乎是人魚痛苦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