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上校」突襲後,凌徹像是被按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
他的人生字典里,第一次出現了「挫敗」這個詞。
於是,他跟林溪槓上了。
這種對抗持續了幾年,從一年級到小學四年級,從未停歇。全班同學都知道,凌徹和林溪是天生的死對頭。
所幸凌徹的挑釁還算光明磊落,都是些當面的挑戰,從不屑於往抽屜里放毛毛蟲之類的小動作。
幾年過去,溫予涵的身形拔高不少,卻依舊比林溪矮上一點。沈子木也長大了,身高將將和林溪持平。
只有凌徹和周北南,像是被施了催生劑,身高竄得飛快,凌徹已經比林溪高出了大半個頭。
身高優勢讓他愈發得意,整天在林溪面前晃來晃去,試圖用投下的陰影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這天下午,班主任拍了拍手,宣布了一個消息。
「同學們,這周五學校組織春遊,目的地是鄰市的雲夢山,大家回去跟家長說一聲,提前準備好需要的東西。」
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
一隻手突然從後方伸來,重重拍在林溪的課桌上,桌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凌徹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帶著他一貫的囂張。
「喂,林溪,敢不敢比一場?」
林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繼續整理著自己的文具盒。
這種幼稚的挑釁,她早就免疫了。
凌徹見她不理,臉上有些掛不住,又往前湊了湊。
「就比誰先爬到山頂,輸的人要答應贏家一個條件,怎麼樣?」
周北南在他身後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收斂點。
溫予涵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
林溪終於停下動作,她抬起頭,敷衍笑了下。
「沒空。」
凌徹的臉瞬間黑了。
放學鈴聲拯救了他即將爆發的怒火。林溪背上書包,繞開他,徑直走出教室。
溫予涵和沈子木立刻跟了上去。
凌徹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林、溪!」
回家路上,林溪把春遊的事情告訴了林聿。
林聿開車的動作一頓,車子在路邊穩穩停下。他轉過頭,開始了一連串的盤問。
「去哪個市?雲夢山?安全設施怎麼樣?住一晚嗎?」
「不去,當天來回。」
「帶隊老師有幾個?」
「三個。」
這幾年,她那個在外瀟灑的爹媽一次都沒回來過,所有家長的角色都由林聿一人扮演。她嚴重懷疑是她哥從中作梗,不讓那對不靠譜的夫婦回來打擾他養妹妹。
不過,她也樂得清靜。
回到家,周姨已經接到了林聿的電話,開始為她的大採購做準備。
林溪看著那個幾乎有她半個書包大的急救包,陷入了沉默。
「還有這個粉色的運動服,是你哥哥特地給你買的新款。」
林溪看著那身死亡芭比粉的運動服,感覺自己的眼睛受到了衝擊。
她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審美就朝著一種詭異的少女心方向一路狂奔。她的房間裡堆滿了粉色的毛巾、玩偶,還有一個巨大的粉色蘑菇小檯燈。
「我能不穿這個嗎?」她試圖掙扎。
林聿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原文書,他瞥了一眼那套衣服,又瞥了一眼林溪。
「不好看?」
林溪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只是丑一點亮了點,總比被他念叨一下午要好。
春遊當天,林溪面無表情地穿著那身粉色運動服,站在集合點,感覺自己像一個移動的螢光棒。
溫予涵和沈子木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邊,像兩個忠實的護衛。
所有人在老師的指揮下,挨個坐上大巴車。
車子搖搖晃晃地出發了。
大巴車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車廂里很吵,嘰嘰喳喳的,充滿了屬於這個年紀的活力。
林溪靠著窗,額頭抵著微涼的玻璃,試圖隔絕這一切。
風很輕柔。
林溪眼皮都沒抬,只是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心想溫予涵怎麼也不像原著中那個心狠手辣心理變態的男二。
倒是有朝著賢惠方向發展的趨勢。
她昏昏沉沉地想。
突然,車身猛地一顛,林溪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車窗上。
【咚】的一聲。
「嘶……」
她捂住額頭,睡意全無。
溫予涵立刻緊張起來,湊過來想看看她的情況。「你沒事吧,林溪?」
林溪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後排,凌徹把手裡的遊戲機往旁邊一扔,發出一聲響亮的碰撞聲。
周北南嚇了一跳,「徹哥,怎麼了?」
「沒意思。」凌徹長腿一伸,踹了一下前排的座椅。
座椅的主人回頭,敢怒不敢言地又轉了回去。
他的視線越過幾個腦袋,精準地落在了溫予涵身上,語氣里滿是挑釁,「溫予涵,你是她的小跟班嗎?端茶送水,捏肩捶背,要不要再餵她吃飯?」
周北南跟著鬨笑起來。
整個車廂的吵鬧聲都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這邊。
溫予涵的臉瞬間漲得通紅,他攥緊了手裡的風扇,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就是想對林溪好,這有什麼錯?
林溪揉著額角,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向後排那個已經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男孩,面無表情。
「凌徹。」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凌徹立刻坐直了身體,像一隻隨時準備戰鬥的公雞。
「幹嘛?」
「你今年九歲,不是三歲。」林溪收回視線,重新靠回枕頭上,「小學那套已經過時了。」
「別這麼幼稚了,成嗎?」
她甚至懶得跟他爭辯。
侮辱性不大,但嘲諷效果極強。
凌徹的臉黑了。他最討厭林溪這副雲淡風輕,好像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她把他當什麼了?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屁孩?
他就是無理取鬧,那又怎樣!
「我樂意!」凌徹梗著脖子,「總比某些人,出門還要別人照顧得像個廢物。」
林溪閉上眼睛,不搭理他。
多說一個字都算她輸。
溫予涵卻急了,他鼓起勇氣,回頭對凌徹喊:「林溪不是廢物!你才是!」
「哈?」凌徹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再說一遍,你算什麼東西?」
「好了好了,徹哥,別跟他們計較。」周北南趕緊拉住他,「老師看著呢。」
坐在他們斜後方的沈子木,終於把頭從一本厚厚的【世界珍稀昆蟲圖鑑】里抬了起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小眼鏡,認真地對凌徹開口:「從生物學角度講,廢物特指失去原有使用價值的東西。林溪和溫予涵都是具有獨立行為能力的智慧生命體,你的用詞不嚴謹。」
「……」
整個後車廂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林溪都忍不住睜開眼,看了沈子木一眼。
這孩子,真是個人才。
凌徹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他總不能跟這個書呆子去辯論「廢物」的定義。
他瞪了沈子木一眼,對方卻已經重新低下頭,沉浸在圖鑑的世界裡,完全沒接收到他的怒火。
一拳打在棉花上。
凌徹更氣了。
他從自己的書包里,掏出一個精緻的鐵盒,【啪】地打開。
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進口巧克力和花花綠綠的糖果。
「周北南,吃!我奶奶特地從國外給我買的。」凌徹的聲音故意放大,確保全車人都能聽見,「某些人,估計連見都沒見過。」
周北南立刻配合地發出一聲驚嘆,「哇!徹哥你太牛了!」
林溪的眼皮跳了跳。
幼稚。
太幼稚了。
她面無表情地從自己那個粉色的兔子背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是周姨早上剛烤好的栗子餅,還用油紙包著。
她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張,咬了一口。
很香。
凌徹的炫耀就像一場獨角戲,主角賣力演出,觀眾卻提前離了場。
他的臉色從黑變青,又從青變白。
就在這時,大巴車猛地向右一拐,似乎在避讓什麼東西。
慣性讓所有人都朝左邊倒去。
林溪下意識地抓住了前面的椅背,穩住了身形。
她旁邊的溫予涵卻沒那麼幸運,整個人都朝她撲了過來。
林溪嘆了口氣,伸手扶住了他。
溫予涵的頭埋在她肩膀上,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對……對不起。」
「坐好。」林溪把他推正。
後排的凌徹翻了個白眼。
哼,裝什麼柔弱。
林溪也是眼瞎,這麼慣著溫予涵。
凌徹視線在林溪和溫予涵之間來回掃射。
世界終於安靜了。
車子又平穩行駛了半個多小時,終於在一個巨大的主題公園門口停下。
老師組織著學生們下車。
林溪最後一個走下車,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她眯了眯眼。
溫予涵和沈子木立刻一左一右地站到了她身邊。
凌徹和周北南大步流星地從她身邊走過,凌徹還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林溪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能預感到,今天絕對不會和平收場。
算了,虱子多了不怕咬。
反正一年級結束她就出國這個計劃已經破產了,小學畢業再跑路也一樣。
要說林溪為什麼一年級畢業沒走。
那還要扯到林聿身上。
當時林溪試探性說了一句自己想出國上學。
林聿問:「為什麼突然有這個想法?」
林溪隨口道:「動畫片裡說外面的生活很有意思。」
林聿:「所以你跟著哥哥無聊了?」
林溪:「……?!」
兄弟,你這扯哪去了!
林聿就跟個即將失去崽子的老父親一樣。
焦慮地失眠了好幾天。
「一定要去嗎,那裡太遠了,哥哥不能及時照顧你。」
「外面都是壞人。」
「等你長大了,能照顧自己,哥哥就讓你去,好不好。」
林聿眼底都是黑眼圈。
林溪怕自己出國沒幾天就收到自己哥哥猝死的消息,乾脆點頭。
林溪心裡嘆氣。
扯了扯自己粉色運動服的衣角。
「都站好隊!我們準備進去了!」老師拿著小喇叭喊。
凌徹站在隊伍最前面,回頭沖她做了一個口型。
——等著瞧。
林溪抿直唇角,一個敷衍的不能再敷衍的笑誕生了。
凌徹又被氣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