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得還算安穩,傍晚的霞光將整個小院都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
林溪提出要出去溜溜食。
蘇韻要去屋裡寫作業,沒法陪他們。
「讓大黃跟著你們吧,大黃認路!」蘇韻指了指蹲在門口的大黃狗。
林溪和老二一前一後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大黃狗在前面不遠處撒著歡,時不時回頭看看他們。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你和他們聯繫上了嗎?」
林溪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身邊的人聽清。
老二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他知道林溪問的是什麼。
「暴露了。」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像是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不過也挺好的,以後不用再整天提心弔膽了。」
林溪沒說話,安靜地聽著。
「上面說,以後可能就轉到後方,做點文職工作,或者乾脆就脫了這身皮,當個普通人。」
「開個小店,賣點雜貨什麼的。」
或許因為身邊的林溪只是個九歲的小孩,一個理論上什麼都聽不懂的聽眾,老二的話比平時多了許多。
他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在向這段看不到盡頭的歲月做一個遲來的告別。
說到最後,老二抬頭望著天邊那輪緩緩沉下的夕陽,橘紅色的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片疲憊的剪影。
他緩緩呼出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走了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
「但還是有點不甘心啊。」
是啊,怎麼可能甘心。
他已經暴露了。
過去十幾年裡,每一次命懸一線,每一次午夜夢回,每一次身不由己,都隨著「暴露」這兩個字,成了泡影。
所有付出,瞬間清零。
林溪停下腳步,仰頭看著他。
「那你要開一個什麼店?」
她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
「我可以去給你捧場,我家可有錢了,就算你的店開不下去要倒閉了,我就天天讓我家司機、保姆、園丁、保鏢都去買東西。」
「買到你不想關門為止。」
她的話語天真又直白,帶著一種孩童式的仗義。
老二被她逗笑了,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
「那我要是想開一個理髮店呢?」
林溪立刻接話:「那我讓我哥天天去你那理髮!」
老二笑得直不起腰,胸腔都在震動,「你哥遲早被你這個兔崽子霍霍了。」
他笑夠了,才蹲下來,與林溪平視。
「哎,不過你當時怎麼看出來我是那個的。」
老二撓撓下巴,「我覺得我裝的挺像的啊,再加上我這個長相。」
誰見他不說一聲臥底的好苗子。
林溪想了想,
「我有一個朋友,他的父親是一名軍人。」
林溪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你們的眼睛一樣。」
不是長相,不是氣質,是眼睛。
那種眼睛,看過太多黑暗和犧牲,卻依然保留著一小簇火苗,為了一些普通人無法理解的信念在燃燒。
老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悶不吭聲,抬手撓了撓耳朵,動作有些笨拙。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話。
「你這丫頭片子還挺會誇人。
林溪:「那當然,見到我的人就沒有不喜歡我的。」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揭過了這個話題。
林溪和老二走回屋檐下的時候,蘇韻正趴在那張竹桌上,面前攤著一本作業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帶路的大黃搖著尾巴湊過來,伸出舌頭,親昵地蹭著蘇韻的褲腿。
蘇韻聽見動靜,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陽光曬得有些黑,但笑容燦爛的臉。
「你們回來啦!」
林溪越過大黃,徑直走到桌前。
「蘇韻,你家裡有可以聯繫外界的通訊設備嗎?我需要給家裡打個電話。」
她的家人,此刻大概已經急瘋了。尤其是林聿,恐怕已經把整個城市都翻過來了。
蘇韻為難地抓了抓頭髮,幾根碎發調皮地翹了起來。
「可是……最近我們這裡都沒有信號,村長說是在修那個什麼……塔?」
老二立刻接上:「信號塔?」
蘇韻猛地點頭,像是找到了知音:「對對!就是信號塔!」
老二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去附近的鎮上呢?總有辦法的。」
蘇韻的表情更無辜了,她睜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啊……我沒跟你們說嗎?」
林溪心裡咯噔一下。
不祥的預感。
「我們村口前幾天發生了山體滑坡,下山的路全被堵住了,好大一片呢。」
蘇韻伸出兩隻手,比劃出一個巨大的範圍。
「村裡的叔叔伯伯們正在清理,但是工程量太大了。而且天氣預報說,這幾天還會有大雨。」
她頓了頓,給出了最後的結論。
「這幾天,應該都去不了鎮上了。」
空氣,瞬間凝滯。
林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信號塔故障,山體滑坡,暴雨將至。
又是天災又是人禍。
好像一切都在阻止他們向外界傳遞消息。
林溪:【01,原著里凌徹是不是也來過這?】
01:【宿主等等,我去看看!】
過了一會,01回來了。
01:【宿主,我剛才翻找原著,發現了一條被隱藏的劇情。】
【凌徹確實來過這,在原著中,他和溫予涵被綁架後即將被人滅口時,老二出手救了他們,在逃亡的時候,凌徹滾落山坡,被女主救了……】
【而溫予涵,被綁匪抓回去,打斷了一條腿。】
林溪還有一個問題:【這段劇情為什麼不是強制劇情。】
就像溫予涵在這場綁架中不可或缺,在這段劇情里,凌徹為什麼不在。
01:【可能是因為凌徹在被救回去後,發了一場高燒,失去了這些記憶,直到大結局也沒想起來。但還是對女主一見鍾情了。】
【所以這段劇情在整本書里的重要性並不大。】
林溪:【……】
老二吐槽:「真他娘的邪門。」
「具體是哪一段路?滑坡的土方量大概有多少?村裡有多少人手在清理?用的是什麼工具?」
蘇韻顯然被這陣仗問懵了。
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憶:「就……就是那個最大的彎道那裡,土方……量是什麼?」
她又想了想,「村里能幹活的男人都去了,大概二三十個吧。工具就是……鋤頭和鐵鍬?」
老二的臉色有點難看。
鋤頭和鐵鍬。
靠人力去清理塌方路段,簡直是天方夜譚。
蘇韻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沉重,她有些不安地搓著衣角。
「你們……你們別擔心。我爺爺說,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好了。你們的傷還沒好,就安心住下吧,我家還有空房間。」
十天……半個月?
林溪從穿過來到現在,從來沒有在外面待過這麼長時間。
蘇韻看他們倆都不說話,以為他們還在擔心,連忙端來兩碗水。
「喝點水吧,這是山泉水,很甜的。」
她把其中一碗遞給林溪,笑容依舊純粹乾淨。
林溪接過了碗。
碗是粗糙的土陶碗,碗沿還有一個小小的豁口。
她低頭,看著碗裡清澈見底的水,水中倒映出她此刻有些瘦削的臉。
這張臉上,頭髮凌亂,但那雙眼睛,清凌凌的。
林溪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所謂的遠離劇情、明哲保身的計劃,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從對溫予涵心軟開始。
她就像一顆滾進齒輪里的小石子,非但沒能阻止機器運轉,反而被裹挾著,越陷越深。
「謝謝。」
林溪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確實很甜。
帶著一絲山野的清冽。
這短暫的平靜被一聲悶雷打破。
【轟隆——】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來。
大風捲起院子裡的落葉,吹得門窗吱呀作響。
蘇韻驚呼一聲:「要下雨了!我得去收衣服!」
她像一隻靈活的燕子,匆匆跑向院子裡的晾衣杆。
老二的視線投向灰濛濛的天空,神情凝重。
這場雨,會把他們最後一點僥倖也沖刷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