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濃得化不開,林老夫人靠在床頭,臉色雖還蒼白,精神卻不錯。
她揮了揮手,像在趕兩隻礙事的小狗。
「行了,這裡病毒多,小孩家家的免疫力差,趕緊回去。」
「奶奶,您多休息。」林聿的聲音難得溫和。
林溪乖巧地點點頭,「奶奶要早點康復,這樣小溪就可以一直陪著奶奶。」
兩個人轉身離開,病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份短暫的溫情。
回到林家別墅,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模一樣。
玄關的水晶燈,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地上鋪著粉色毛茸茸的毯子,沙發上擺著幾個雜亂堆放的粉色抱枕。
周姨從廚房裡衝出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沒說話,只是上前拉住林溪的手,翻來覆去地看,手都在抖。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林溪反手握住她粗糙溫暖的手掌,仰起臉,露出一個孩子氣的笑。
「周姨,我想吃你做的小蛋糕!」
周姨的眼淚瞬間被憋了回去,用力點頭。
「好好好,周姨馬上去給你做,多放草莓!」
她剛一轉身,樓梯上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林母穿著一身藕粉色的真絲長裙,從二樓緩緩走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林溪和林聿身上,嘴唇抿了一下,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刻意練習過的柔和。
她走到林溪面前,優雅地蹲下身,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里的範例。
一個嶄新的【布朗熊】毛絨玩偶被遞到林溪眼前。
「小溪,你能不能原諒媽媽,這麼多年沒有陪在你身邊。」
林溪的視線越過那隻熊,看向林聿。
林聿的眉頭擰了起來,往前站了半步,擋在林溪身前。
「媽,小溪才剛回家。」
林母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個兒子,永遠都跟她不親。
她不怕天不怕地,卻唯獨有些忌憚一手將林聿帶大的林老夫人。
而林聿的性子,幾乎是和老夫人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但她不怕。
她才是林溪的母親。
哪個孩子不渴望母愛?哪個女兒不想親近自己的媽媽?
林溪心裡就算有再多的怨氣,她姿態放低,好好道個歉,再送個禮物,這事兒不就輕而易舉地過去了麼。
更何況,這個女兒現在深得老夫人的喜歡。
只要和林溪打好關係,她在老夫人面前也能多幾分底氣。
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她心裡的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的表情愈發楚楚可憐。
林溪從林聿身後探出小腦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林母,也看著她手裡的玩偶。
她沒有接。
氣氛凝滯了。
林溪眨了眨眼,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為什麼?」
幾個字,像三根細小的針,扎破了林母精心準備好的溫情氣球。
林母愣住了。
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準備了如何應對女兒的哭訴、指責,甚至是沉默的抗拒。
唯獨沒準備好應付這個問題。
「因為……因為媽媽沒有陪著你,讓你受委屈了。」她磕磕巴巴地解釋。
林溪的頭歪了歪,似乎在很認真地思考這個邏輯。
「可是,周姨陪著我,哥哥也陪著我,還有爺爺奶奶和姑姑。」
她伸出手指,點了點林聿的胳膊。
「我沒有受委屈。」
她又看向林母,眼神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
「你沒有陪我,就像我不認識花園裡那朵新開的薔薇花。我不認識它,不需要向它道歉。它不認識我,也不需要我的原諒。」
「我們只是……不認識。」
一番話,輕飄飄的,卻像無數個巴掌,狠狠扇在林母的臉上。
林母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廓。
羞辱,難堪,還有一絲被戳穿的惱怒。
她竟然被一個幾歲的孩子,用這樣一套天真又殘忍的邏輯,將她的存在感徹底抹殺。
不被怨恨,比怨恨更傷人。
因為那代表著,她無足輕重,連被記恨的資格都沒有。
「林溪!」
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從樓梯口傳來。
林父快步走下來,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他一把將妻子拉起來,護在身後,皺著眉看向自己的女兒。
「怎麼跟你媽媽說話的?有沒有規矩!」
林聿垂下眼,長長的睫毛蓋住了所有情緒。
又是這樣。
這個男人,永遠只看得到他的妻子。
林聿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
「爸,你吼她做什麼?這也是實話不是麼。」
「實話?」林父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是你媽!生你養你,就算有錯,也是長輩!你就是這麼當哥哥的?教她頂撞父母?」
「我沒有!」林聿的聲音也帶了火氣。
客廳里的空氣緊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周姨端著剛做好的小蛋糕從廚房出來,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僵在原地。
林溪忽然抬起頭,繞過對峙的父子倆,徑直朝周姨跑過去。
「哇!蛋糕好了!」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裡,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她拉著周姨的手,將她帶到餐廳。
「周姨,我們快吃吧,我好餓。」
周姨如夢初醒,連忙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手忙腳亂地去找叉子。
林溪坐上椅子,拿起小叉子,卻沒有立刻開動。
她透過餐廳的水晶隔斷,看著客廳里的三個人。
林父還在低聲安撫著泫然欲泣的林母。
林聿一個人站在那裡,背影挺直,像一株孤零零的雪松,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寒意。
這就是她的家人。
一個沉浸在愛情里,把妻子當全世界的男人。
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把孩子當工具的女人。
還有一個,笨拙地,用自己全部力量保護著妹妹的少年。
「哥哥,快過來吃蛋糕!」
林聿身體一頓,轉身,坐到林溪旁邊。
「少吃點,待會還要吃飯。」
林溪挖了一大勺,放進嘴裡,敷衍點頭:「嗯嗯。」
林聿把蛋糕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在味蕾上化開。
真甜啊。
甜得發苦。
他面無表情地咀嚼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