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澍背著書包,安靜地站在門口等她。
他手裡提著兩個袋子,一個是蘇韻的書包,另一個是剛買的熱飲。
「走吧。」蘇韻脫下制服,疊好放進儲物櫃,拿過自己的書包。
雲澍把那杯熱飲遞給她。
蘇韻沒有接。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奶茶店,暖黃色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雲澍的腳步不疾不徐,始終跟在蘇韻側後方半步的距離。
這是一個既不冒犯,又能隨時提供幫助的位置。
他總是這樣,細緻又周到,像春日裡最溫和的風,無聲無息地包裹著你。
她是一個習慣了獨自面對風雨的人。
爸爸媽媽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家裡只有年邁的爺爺。
她必須像一顆向日葵,永遠朝著太陽,不能有片刻的軟弱和懈怠。
雲澍的好,就像一塊質地綿密的蛋糕,甜美,誘人,但對她來說,是奢侈品。
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享用。
每接受一分,心中的愧疚就增添一寸。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蘇韻停下了腳步。
她轉身,正對上雲澍。
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雲澍,你是喜歡我嗎?」
蘇韻不喜歡繞圈子。她的時間很寶貴,每一分每一秒都要用在刀刃上——學習,兼職,照顧爺爺。
她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猜測那些曖昧不明的情愫。
雲澍的心思,其實早就擺在了明面上,像一本攤開的書,坦蕩得讓她無法假裝看不見。
她一直在想該如何開口。
直接的拒絕,會不會傷害這個一直對她釋放善意的人?
雲澍愣了一下,隨即輕輕點頭,沒有絲毫的躲閃。
「嗯。」
他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熱飲又往前遞了遞,「表現得很明顯嗎?」
「不過我知道,你現在沒有那個心思。」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而不是在表白。
「我也不會去打亂你的計劃和節奏。」
「但是,就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他的請求很卑微,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姿態。
「就算以後,你還是不喜歡我,也沒關係。」
這話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蘇韻的心上。
不疼,但是酸澀。
「可是,我會覺得愧疚。」
蘇韻垂下眼,看著自己磨舊了的帆布鞋尖。
「雲澍,我不希望有一天,當我同意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裡是帶著對你的愧疚。」
他說他會付出,讓她不用在意。
怎麼可能不在意。
別人對她的每一分好,她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裡,想著要如何加倍償還。
親情是她還不清的債,她不想再欠一份或許同樣還不清的情債。
如果真的這樣過很多年,這對雲澍太不公平了。
她不能這樣自私。
蘇韻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
「以後你的禮物我不會再收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很有分量。
這是她劃下的界線。
「雲澍,或許等我長大以後,等我考上理想的大學,找到一份能養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有了足夠的底氣和想要找一個人共度餘生的想法時……」
蘇韻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準確的語言。
「如果我們那個時候再見面,而你……還願意的話,我會嘗試。」
「但那個時候,我們是平等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方在仰望,一方在俯身。
不是單方面的喜歡,更不是單方面的給予。
她要的感情,是兩棵並肩站立的樹,根在地下相交,葉在雲里相觸。
而不是一株攀附著另一株才能生存的凌霄花。
雲澍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握著那杯熱飲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塑料杯發出了輕微的「咔」聲。
蘇韻的話說完了。
空氣中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街道傳來的模糊車流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這是一種令人侷促的安靜。
蘇韻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胸腔。
她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就在她準備再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片沉寂時,雲澍動了。
他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抬起手,將那杯她始終沒有接受的熱飲,丟了進去。
動作很輕,沒有發泄的意味。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走到她面前。
「我明白了。」
他的臉上沒有受傷,沒有失落,只有一種釋然。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他看著她,露出了一個和往常一樣的溫和笑容。
「是我太心急,給你造成了困擾。」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讓蘇韻所有的防備和尖銳都瞬間瓦解了。
她準備了無數種應對他糾纏或者失落的說辭,卻唯獨沒料到他會如此坦然地道歉。
「不,你沒有……」
「你有。」雲澍打斷她,「是我沒有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問題。只想著自己想做什麼,卻忘了問你需不需要。」
他退後一步,重新回到了那個半步之遙的安全距離。
「走吧,送你到宿舍樓下。」
綠燈亮起。
雲澍率先邁開腳步,走在前面。
蘇韻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他沒有再回頭,也沒有再說話。
兩人之間的氣氛,從剛才的侷促,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些話,說開了,就好了。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雲澍停住。
「到了。」
他把蘇韻的書包遞還給她。
「早點休息。」
蘇韻接過書包,抱在懷裡,「你也是。」
雲澍轉身,朝著來時的路走去。
他的背影融進夜色里,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點。
蘇韻在樓下站了很久,直到晚風吹得她臉頰冰涼,才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她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至少,在她有能力償還之前,不會再有那些出現在桌子上的禮物,也不會再有那個默默跟在身後的身影。
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