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敕封神祇,誓言自有天知。
也確實無意反悔。
百年不吃血食雖是難熬。
但換取這般寶物,值得。
孔丘隨即拋出瓶子。
山神慌忙接住。
他轉身招呼顏回與男孩「賜」,登上牛車,離去。
回到山下村莊。
「賜」將事情告知眾人。
得知百年無需祭祀,生活還能富足安穩。
村民、村正,還有賜的母親,皆喜出望外。
但他們無一例外,都不敢開口說話。
甚至連看一眼孔丘與顏回的勇氣都沒有。
而孔丘並不強求。
他只是重新登上牛車,準備與顏回一同離去。
「貴人!」
可就在即將啟程之際,他和顏回忽然聽到一聲呼喚。
二人回頭望去,只見那「賜」正朝他們走來。
「貴人,我……我可以隨您同行嗎?」
賜小心翼翼地問道。
「嗯?你不想奉養你的母親嗎?」
顏回聽後,先是一愣,隨即反問。
話剛出口,他自己便明白了緣由。
賜曾帶他們前往山神廟,最終平息了山神的怒火。
可在村民眼中,這卻並非什麼值得稱頌的事跡。
正如先前所說——仙神妖鬼,士大夫避之不及。
村民們雖非士大夫,但面對賜這樣一個進入山神廟又活著回來的「祭品」,心裡難免有忌憚。
「若是我離開村子,村正等人定會妥善照顧我的母親和弟妹。」
「可若我留下,反倒會讓村里人心生忌諱。」
賜苦笑說道。
此時,孔丘也開口了。
「既然如此,那你便像子淵一樣,跟隨我吧。」
他自然不會拒絕賜。
從賜的言行舉止來看,這個孩子聰慧非常。
其品德操守,從前種種便可窺見一二。
「是!」
賜聽後大喜,立刻跪下行禮。
「我的名字與出身,你方才也聽到了。」
「你既願隨我,便不可只有名而無姓。」
孔丘緩緩說道:「你父親因伐木而遇害,我便賜你『端木』為姓,如何?」
「多謝貴人賜姓!」
端木賜當即再次叩首行禮。
不過他並未登上牛車,而是如僕從般在前方牽牛前行。
待漸漸遠離衛國的那個小村莊,顏回才有些不甘地開口問道:
「孔師,您將那天材地寶贈予那小蒼山山神,豈非助長了他的勢力?」
他早有疑問,只是一直未找到機會提出。
他雖不知孔丘拿出的是何物。
但從那瓶子取出時顯現的陰陽異象,以及山神的反應來看。
他便知那必是極為珍貴之物。
這般珍寶,竟給了小蒼山山神那樣的邪神。
雖說此舉是為了換取山下百姓百年的安寧。
但他心中仍感不平。
孔丘聽了,卻輕輕搖頭:
「那東西對我而言,並不算珍貴。」
說至此處,他的神色略顯複雜。
沒錯,那瓶水對他來說確實不算珍貴。
因為瓶中所裝的,不過是昔日在許凌淵門下求學時,那荒山湖泊中的普通湖水罷了。
對孔丘而言,那湖水甚至可以說是不值一提的東西——一些小狐狸常在湖裡嬉戲,平日裡也當作玩耍之地。
倒是那位小蒼山山神的反應,讓孔丘對許凌淵的真實身份更加確信了幾分。
於是他緩緩開口:
「以此水換百姓百年安寧,我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不過今日之事,卻讓我明白了恩師當年說的一句話。」
「……什麼話?」顏回忍不住問道。
「恩師曾言,講道理需有兩樣東西夠大。」
「其一,是道理本身要夠大。」
「其二,是拳頭要夠大。」
「唯有拳頭夠大,才能讓人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孔丘說著,自己先笑了出來。
「從前我以為那是玩笑之語,如今想來,竟真有些道理。」
說完,他從懷中取出一把刻刀與一塊木梳,低頭在木梳上刻下一痕。
「孔師,這是……?」顏回看著他的動作,不禁疑惑。
「我昔日讀書萬卷,每讀完一卷便用這把刻刀刻下一筆。」孔丘舉起刻刀,神情溫和。
「如今既已開始周遊列國,自然要另開新篇。」
言語間,他又在那痕跡旁刻下幾字:
【小蒼山山神-生祭邪祀-必殺之】
這幾行字,已然表露了孔丘的決心。
他雖不認為那瓶湖水有何價值,難道就真的放任小蒼山山神安穩煉化此水?
待它百年後再為禍人間?
當然不行!
所以從一開始,孔丘心中就有了打算。
等回到魯國,第一件事便是前去拜訪許凌淵。
請求老師出手,或請其他幾位同門協助。
無論如何,那小蒼山山神必須剷除。
他手中這刻刀,記錄的是他行走天下所見所聞。
「我現在懂得的道理,已經足夠與人講一講。」
「只是拳頭,還不夠硬。」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請一位師兄師姐同行。」
「他們的拳頭夠硬,想必能讓人願意聽我說話。」
這一刻,孔丘語氣中竟帶了些許遺憾。
他並不清楚,孔家的那些師兄師姐有多了不起。
但他隱約覺得,應該比那小蒼山的山神厲害得多。
只是他沒有察覺。
在他眼前,那隻默默拉著車輦的老牛。
眼神深處,竟閃過一絲笑意。
他更不知道……
那天夜裡。
小蒼山,山神廟中。
「哈哈哈!什麼伯夏的後人,真是個蠢貨!」
剛得了一件天材地寶的小蒼山山神,正在廟中狂笑。
笑聲在山谷中迴蕩,如同鬼魅啼哭。
「有了這件寶物相助,再修煉百年……我的修為必能大進。」
他望著手中的玉瓶,激動不已。
「地仙中期?不!便是到了地仙后期也未嘗不可!」
「到那時,我便可再爭一個更高的神位!」
「若真成功,每日便要十個童男童女作為血食,補這百年的虧欠。」
想到這裡,山神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可就在這一刻……
「嗯?」
忽然之間,小蒼山山神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元神震顫的死亡危機!
那是一種無法抵擋的力量降臨。
「什……」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
一隻巨大的牛蹄,從天而降,宛如山嶽一般落下。
「轟隆!」
一聲巨響過後,不只是山神廟被毀。
整座不算太大的小蒼山,也被這一腳直接踏平!
至於那小蒼山山神,自不必說。
他的元神魂魄,連同整座山一起化作了飛灰。
「哼!一隻黃皮子雜毛神,竟敢拿俺老牛當祭品。」
天空之上,傳來一道憨厚卻又霸道的聲音。
「索性將你這山頭一同踩平,省得再來個新山神仗著禮教亂來。」
「不過小老爺說的話真帶勁……嘿嘿,俺老牛不會講理,拳頭倒是夠硬。」
對孔丘來說,他自然不知,那個曾被他用刻刀記錄下的小蒼山山神,當夜便已隕落。
他只是默默地將這件事記在心裡,繼續踏上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