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深處,一位身著帝王華服的閻君靜坐高台,神色肅穆。
其身後懸浮著一尊巨大的佛輪經幢,光影流轉,明滅不定。
光影之中,六道輪迴若隱若現,無數眾生身影穿梭其間,悲歡離合盡在其中。
石猴立於殿前,元神微微震顫,似有無形之力壓迫而來。
面對那袞袍閻君,竟如仰望蒼穹,心生渺小之感。
此乃生靈入地府時難以抗拒的本能敬畏。
縱使石猴為混世四猴之一,根骨非凡,天賦異稟,卻仍未踏修行正途,終歸不過凡胎一具。
如此境地,自然難逃這神位威壓的侵蝕。
「這轉輪王果真名不虛傳,不愧為地府十殿之首,端的令人心悸!」
石猴心中念頭翻湧,卻非全然畏懼。
他天性跳脫,思緒飄忽,竟在此刻憶起先前所聞那位人間聖賢——孔夫子。
「這般威勢已如此驚人,可聽來似乎仍不及那孔夫子分毫……那人究竟該是何等存在?」
說來也是機緣巧合。
石猴本乃應運而生的佛門護法佛陀,鬥戰之佛降世,天生便對強弱高低有著執念般的探求。
此前勾魂下界之事,許凌淵並未多加布置。
誰料途中恰逢一群儒生魂魄轉生,又有黑白無常隨口講解幾句。
那一句句言語,竟如種子落入心田,在這懵懂無知的石猴心中,深深種下了「孔夫子」三字。
此事看似偶然,實則因果牽連,命定如此。
而殿上那位轉輪王,此刻內心亦泛起波瀾。
情緒之中,怒意隱隱潛伏。
他確為佛門出身,此言非虛。
曾與地藏王菩薩同門修道,交情深厚,共入靈山。
二人皆才智卓絕,修為超群。
唯因地藏王志向遠大,願擔重任,遂得封大菩薩,鎮守幽冥。
轉輪王雖略遜半籌,亦受佛門器重。
但他不願承受大菩薩那般沉重因果,故選擇應天庭與佛門之約,來此執掌陰司,位列十殿閻羅之首。
此位雖為陰神之極,權柄森嚴,卻也受限頗多。
然他修行不輟,至今已臨近准聖之境。
突破只在旦夕之間——只是因需配合佛門大計,必須等到西遊事畢方可晉升。
一旦成就准聖,他便能分化化身留駐地府,本體則脫劫而去,重返靈山清淨之地。
以他的道行,石猴在門前低語,自是一字不漏盡數入耳。
正因如此,心頭那一絲羞惱才悄然滋生,揮之不去。
若不是清楚這猴子牽連著佛門大計,還早已定下將來成就聖人弟子的機緣,
他怎會甘心忍受這般羞辱?
心中怒意翻湧,難以平息。
但轉輪王明白自己身負何責。
於是抬手施壓,神力如雲般垂落,籠罩四野。
眼看那石猴似被鎮住,動彈不得,
他這才開口:「你這猢猻,出自頑石,本不該存於世間。」
「今日便收你三魂,拘你七魄,送入輪迴,永墮六道。」
這話出口,尋常聽來不過荒誕。
三界之中,何物不可化形?
清風可育靈,光影能生魂,虛空亦有精怪自悟。
區區石猴,竟以此為由強行勾魂,豈非無理取鬧?
可那石猴不知這些。
他對天地萬象一無所知,僅有的見識還是黑白無常方才告知。
且花果山眾猴之中,確確實實只有他一人從石頭蹦出——
此事他自己也覺奇特,如今卻被拿來當作罪過。
一時之間,心頭沉重如墜寒淵。
更見轉輪王話音未落,身後經幢已放出一道金光,直撲而來,纏住身軀,
分明是要將他拽入輪迴之門。
石猴猛然仰頭怒吼:「我生於石,豈由我定!天既生我,又不容我,是何道理?」
他不願就此終結。
若只是山中一隻懵懂猿猴,無知無欲,隨波逐流,
或許也就默默轉世去了。
但他已聞三界之廣,知天外有天,山河無垠。
他曾立誓要踏遍十洲,覽盡八荒奇景。
他想修長生之道,得不滅之身。
他渴望騰雲駕霧,縱橫天地,不受拘束。
因此,哪怕神光加身,他也奮力掙扎,筋骨崩響,毛髮倒豎,
拼盡全力不肯屈服。
轉輪王冷眼俯視,鼻間輕哼:「因果有序,豈容爾等妄動?」
面上威嚴凜然,毫無波動。
可他心裡清楚,這一切皆在算計之中。
地府這一遭,並非偶然,而是早有安排。
此行,正是佛門布局的關鍵一步。
佛法欲東傳,必使佛運與東方氣運交融一體。
而要達成此舉,便需這石猴親身走過天庭、地府、人間。
唯有如此,方能沾染三界之氣。
待日後真經西來,佛門便可借其經歷,將氣運貫通三界。
據說,佛門兩位聖者原本還為他設下諸多顯赫場面。
原計劃更是要等他學成通天徹地的本領後,再引他踏入地府。
那時名震三界,萬靈側目,才好順勢推動大局。
那時,佛門兩位大能早已布下棋局。
命他先攪亂幽冥,再顛覆天庭。
不僅要篡改命籍,奪取東海重寶,更要牽動玉帝與太清聖人化身「太上老君」的布局。
如此一來,聲名遠揚——聲勢越盛,日後西行路上為佛門積累的因果便越深。
可惜世事難料。
這幾百年間,三界風雲突變。
截教強勢復甦,佛門與闡教雙雙受壓,幾無喘息之機。
原本與太清聖人的聯手之策徹底作廢,連帶整個謀劃都不得不收斂形跡,唯恐落入截教耳目。
宏大的構想就此擱置,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轉輪王所行的權宜之計。
「抹去生死簿上的名字已不可行——縱然玉帝應允合作,也絕不會拿地府根本冒險。」
「若真動手,幽冥異動必引截教察覺。」
「既然如此,想要沾染地府氣運,最穩妥的辦法……便是送他入六道輪迴走一遭!」
話音未落,轉輪王已然動手。
毫不遲疑,將那石猴魂魄擲入輪迴漩渦之中。
這正是佛門退而求其次的新局。
既需與地府結緣,六道輪迴無疑是最恰當的所在。
至於風險,在轉輪王眼中並不存在。
佛門紮根幽冥已久。
地藏王菩薩自證果以來,長居冥土,掌管十八層地獄中萬千罪魂的超度之權。
而轉輪王本人,單從名號便可知其職司——執掌輪迴一部,主宰眾生轉生。
「只等地藏王道兄前來……」
他輕聲低語。
計劃清晰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