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此族人數始終稀少。
眼下此處之所以聚集眾多阿修羅,正是因為一名新族即將成型。
而他們的到來,絕非出於溫情脈脈的歡迎之意。
「這次來的傢伙,筋骨夠硬嗎?肉味應該不錯。」
「總算有新人來挨打了。」
「別動他右手,我要砍下來當戰利品!」
事實便是如此。
作為六界中最暴烈的一族,
阿修羅所謂的「迎新」,向來只有一種形式——殺戮試煉。
什麼血脈親情、同族和睦?
從未聽聞。
新生者甫一成形,便要面對群起而攻之的族人。
若無力自保,便會當場被肢解分食,成為他人收藏的「紀念」。
唯有以實力震懾四方,才能活下來,贏得立足之地。
阿修羅族向來人丁稀少,根源深處,竟與他們自身的吞噬天性息息相關。
在無數雙猩紅目光的注視下,
一座幽暗大殿中,新的生命正緩緩顯現輪廓。
當那身影終於清晰浮現時,
四周一片死寂,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這新生的個體,雖同樣具備青面獠牙、六臂之相,卻無半分凶煞之氣。
面容甚至透出幾分清冷安寧,不見絲毫暴虐。
身軀纖細瘦弱,遠不如族中常見那般魁梧如山。
六條手臂如同枯枝,似乎一陣風便能折斷。
周身繚繞著血霧與陰氣,按理應是殺意滔天。
可那氣息深處,竟浮動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佛光,似有禪音低誦。
就在眾人心頭驚疑未定之際,
阿修羅殿中央,一塊暗紅石碑悄然浮現文字。
那是一道古老印記,刻寫著這名新生者的真名——
「緊那羅」。
若是在西牛賀洲,識得古經之人必會動容。
此相乃佛骨宿成,靈根早具,本該入蓮台聽法,不染塵劫。
可此處並非靈山淨土,而是血海深處。
阿修羅族從不論天資,只認力量。
「這等皮包骨頭的東西,也能稱作我族子嗣?」
「看那細胳膊細腿,恐怕連一口肉都割不出。」
「我要他的頭骨,正好拿來當酒杯。」
貪婪的目光如刀鋒般剮過緊那羅的身體。
只要他一踏出殿門,便會立刻被撕成碎片。
在這片疆域裡,孱弱即是原罪,生來便該滅亡。
正當眾阿修羅蠢蠢欲動,如同群狼圍獵之時,
天地忽然一震。
「嗡——」
一道無形威壓自血海深處升起,貫穿諸神魂。
所有阿修羅的意識都在剎那間凍結。
方才還叫囂著分食血肉的身影,此刻齊刷刷跪伏在地。
頭顱低垂,脊背彎曲,連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血浪翻湧,一朵赤焰蓮台破水而出。
其上立著一位身穿血袍的中年道人。
他面容冷峻,眸光如淵,袍角飄蕩著無數冤魂哀嚎的殘影。
腳下蓮台非金非玉,通體赤紅,似由億萬怨念凝成。
兩側虛空懸浮兩柄仙劍。
左側黑劍如夜,萬鬼纏紋,嘶鳴不止;
右側紅劍似血,刃刻「生靈俱滅」,殺意沖霄。
此人現身剎那,整個血海歸寂。
無需言語,其身份昭然若揭。
冥河老祖,血海之主,阿修羅一族至高統領。
隨身所攜,正是那兩口斬盡因果的殺伐至寶——
「元屠」、「阿鼻」。
腳下蓮台,綻放著十二瓣赤焰光華,正是那傳說中的先天至寶——十二品業火紅蓮。
這尊存在,自無盡血海之中孕育而出,乃血海本源所化的靈體,執掌萬丈血波之權柄。
他與遠古時期的鯤鵬、鎮元子、孔宣並列,屹立於准聖巔峰,威震洪荒。
「恭迎元祖駕臨!」
四周,無數阿修羅族人早已收起往日暴戾之氣。
他們匍匐在地,齊聲高呼「元祖」,聲音如潮,震盪虛空。
這稱呼並非虛設。
當年女媧造人成聖,冥河見之,心念一動,仿其道而行,親手締造了阿修羅一族。
雖未能藉此踏足混元之境,卻因六道輪迴應運而生,阿修一道終入天命序列。
由此,冥河得享大功德,道行日深,神通愈發莫測。
他對整個族群擁有絕對主宰之力,生死皆由其一念之間。
此時,他立於高處,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眾生。
不曾回應任何叩拜,亦未露半分情緒波動。
他的視線,牢牢鎖定在緊那羅身上。
「身具佛根,竟投生於我族……佛門此舉,意欲何為?」
聲音低沉,如血浪暗涌。
六道輪迴對三界諸多生靈而言隱秘難測,但對冥河而言,阿修羅一族的每一次轉生,皆在其感知之中。
緊那羅降世之際,他便察覺其魂魄有異。
如今親眼審視,更無疑慮。
此人絕非普通惡魂轉化,體內流轉的氣息,分明沾染佛門氣運。
換言之——本該是西方佛土的修行者。
正因如此,其形貌才與尋常修羅迥異,似人非人,似魔非魔。
此等變數,令冥河心頭警兆頓生。
他素來多謀善斷,第一反應便是佛門設局。
可稍加推演,又覺蹊蹺。
他自問與接引、准提二聖並無因果牽連。
且如同鎮元子一般,自巫妖大戰落幕之後,便常駐血海,極少涉足外界紛爭。
按理說,佛門不應將矛頭指向於他。
若真是圖謀算計,手段也未免太過直白。
以二聖之能,若真要隱藏緊那羅身份,必能做到天衣無縫。
如今這般,近乎明示:「此人來歷非凡」。
可若說毫無預謀……
一個佛性昭然的靈體,縱使資質平庸,又豈會無緣無故墮入修羅道?
剎那間,冥河心中千念翻騰,如血海狂瀾不息。
不論如何推演,皆難窺破佛門真正意圖。
換作尋常,如此疑點重重之輩,他早已揮劍滅殺,不留後患。
畢竟,他從不是容忍風險之人。
緊那羅身上佛光隱現,氣息與佛門淵源極深,冥河老祖縱有通天手段,也不敢輕舉妄動。
「若我動手斬了他,豈非正中他人下懷?」
他盤坐於血海深處,雙目微闔,思緒如潮。
自開天闢地以來,他便立身於三界風波之中,歷經無數劫難,步步為營。越是活得久,越懂得隱忍二字的分量。
「想得太多,自然處處是險。」
這句話在他心頭縈繞不散。
緊那羅投生阿修羅族,輪迴軌跡清晰可察,可其背後究竟藏著何等圖謀?佛門是否早已布下棋局,只等他出手落子?
風未動,草未搖,但冥河老祖已覺殺機暗伏。
思慮再三,他選擇了最穩妥的一條路——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