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東海之上,天色晦暗如墨。
暴雨傾盆。
豆大的雨點砸在船板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密集聲響。
幾艘不算太大的海船,在狂風巨浪中如同一片孤零零的落葉。
船艙內,光線昏暗。
尤用身著一襲儒衫,看著窗外那翻滾不休的黑色海水,眉頭緊鎖。
他奉宋河之命,攜二十萬兩金銀財寶與絕世美人柳芊芊,自東海郡的郯縣出發。
按照原計劃,船隊本應沿著海岸線一路北上。
直抵琅琊郡。
與韓定國的大軍接洽。
可人算。
終究不如天算。
誰能想到剛剛出海不過一日,便遭遇了這百年難遇的恐怖颶風。
「轟隆!」
又是一個巨浪狠狠地拍在船身上,整艘船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艙內角落的床榻上,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柳芊芊用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她本是風塵中的奇女子,見慣了人心險惡。
可面對這大自然無可匹敵的偉力。
依舊嚇得花容失色,瑟瑟發抖。
尤用回頭看了她一眼。
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憂慮所取代。
此行事關重大,關乎著東海七十二天王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
以及大王宋河的「霸業」,絕不容有失。
「吱呀——」
艙門被推開,一個渾身濕透的漢子走了進來。
他身材不高,但敦實有力。
皮膚被海風和烈日曬成了古銅色。
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在昏暗中卻顯得格外明亮有神。
此人正是這艘船的舟師,許和。
一個在東海上跑了三十年船的老把式。
「大人。」
許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嘶啞地說道:「情況不妙。我方才觀天象,又看了風向水流,這……這是『龍王翻身』的跡象,怕是要來大颶風了!」
尤用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龍王翻身」是海客們的土話,指代的是最具毀滅性的海上風暴。
「許舟師,這颶風大約會持續多久?」
尤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可還有別的路,能繞過這片風暴區?」
許和皺著眉,在腦中飛快地盤算著。
「回軍師,這等規模的颶風,一旦形成,少則七八日,多則半月,都不會消散。」
「我們若是停在原地等風過去,最少也得七天!」
七天!
尤用的瞳孔微微一縮。
戰機瞬息萬變,他們根本等不起七天。
誰知道七天之後,琅琊的局勢會變成什麼樣?
韓定國又會不會失去耐心?
「至於別的路……」
許和思索了片刻,眼神一亮,「有!倒是有條路!」
他走到桌前,攤開一張被海水浸得有些潮濕的堪輿圖。
「軍師請看,我們現在在此處。」
他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颶風的核心在我們的北面,我們若是想去琅琊,正好要一頭撞進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改道南下,沿著海岸線航行,繞一個大圈,避開風暴,再折向北上。」
南下?
尤用看著堪輿圖,眉頭皺得更深了。
思忱片刻後,他繼續問道:「改道南下,需要幾日才能抵達琅琊?」
許和伸出七根粗糙的手指,肯定地說道:「若是風向順利,我們全速航行,同樣也是七日!」
不一樣的七日!
一個是被動等待,一個是主動前行。
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尤用只思忖了短短數息,便當機立斷。
「傳我命令!」
他眼中精光一閃,「所有船隻,立刻改道南下!避開颶風,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琅琊!」
「是!」
許和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
一夜的顛簸航行之後。
當天光再次亮起時。
船隊終於駛出風暴的邊緣,進入了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
前方,出現了一座港口城池。
許和下令船隊在此停靠,補充淡水和食物。
尤用也決定下船。
讓擔驚受怕了一夜的柳芊芊和護衛們喘口氣。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書生裝束,看上去就像一個遊學的士子。
柳芊芊也換上了一套粗繒大布的衣裙,用一面紗巾遮住了傾城的容顏。
跟在尤用身後,宛如一個隨行的小丫鬟。
四名精銳護衛則換上了短打扮,扮作僕從。
不遠不近地跟在兩人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一行人進入城中,準備尋個地方,吃點熱乎的飯菜。
等船隻補給完畢,下午便繼續出發。
然而,尤用發現。
一路走來都覺得很清冷的城池。
竟然比自己想像的要熱鬧得多。
「客官,實在不好意思,樓上樓下的包間,全都滿了!」
第一家餐館的小二滿臉歉意地說道。
尤用皺了皺眉,沒有多言,轉身離開。
隨後,他又帶著眾人接連找了好幾家像樣的酒樓飯館。
得到的答案無一例外,全部客滿!
這讓尤用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一個偏遠的港口小城,為何會突然湧入這麼多的人?
最後,他們無奈地走進了一家看上去還算乾淨的街邊小館。
「軍師,委屈您和芊芊姑娘了。」
一名護衛低聲說道。
「無妨,填飽肚子要緊。」
尤用擺了擺手,目光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在最角落處尋了一個最不顯眼的位置,與柳芊芊相對而坐。
「小二,點菜!」
「來咯!」
尤用看都沒看菜單,直接道:「都上一份吧,我們人多。」
小二一聽,歡天喜地的離開了。
過了一會。
一大桌子菜餚端了上來!
興化粉、鹹菜蘿蔔飯、滷麵、土筍凍、海蠣煎、紅槽魚、紅團、荔枝肉……
「嗯,還不錯!」
看著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尤用微微頷首。
顛簸一晚,他是真餓了!
「接下來我沒叫你,你就不要再過來打擾我們。」
「好嘞!客官您擎好吧!」
小二眉開眼笑地離開了。
柳芊芊這才摘下了面紗。
她所坐的位置極為巧妙,背對著大堂,面朝牆壁。
加上角落光線昏暗,外人很難看清她的容貌。
可即便如此,她那窈窕的倩影,優雅的坐姿。
以及身上那股與粗布麻衣格格不入的清冷氣質。
依舊吸引了不少食客若有若無的目光。
一個鄰桌的漢子,更是伸長了脖子,想一睹芳容。
「唰!」
一道寒光閃過。
尤用身後的一名護衛猛地站起身。
腰間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
冰冷的目光如同刀鋒一般,死死地鎖定住那個伸長脖子的漢子。
「誰再敢看,我便挖了誰的招子!」
所有食客都嚇得縮了縮脖子。
連忙低下頭。
再也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一場小小的風波被迅速平息。
飯菜吃到一半。
樓梯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似乎是樓上包間的客人用完了餐,正準備下樓離開。
一共十幾人,個個身材魁梧,氣息沉穩。
而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瞬間吸引了尤用全部的注意力。
那是一個年輕人。
他身著一襲簡單的黑色勁裝,卻掩蓋不住那卓爾不凡的氣度。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穩有力.
龍行虎步之間,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勢。
他面容俊朗,稜角分明,一雙眸子深邃如夜空。
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悉一切。
哪怕並未刻意釋放什麼氣場。
但那種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威嚴。
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俊朗,已經不足以形容他。
那是一種揉合了力量、智慧與權柄的獨特魅力。
尤用感覺自己的呼吸,在這一刻都停滯了。
他手中的筷子,也僵在了半空中。
身為宋河的首席謀士,他自問也見過不少英雄豪傑。
可從未有一人,能給他帶來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此人,究竟是誰?
而在尤用對面。
背身坐著的柳芊芊。
看到面前尤用跟四名侍衛,全都是如臨大敵的樣子。
她下意識的扭過頭看了一眼!
也就是這一瞬。
那年輕人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兩人對視的剎那。
皆為對方的外貌感到讚嘆!
下一秒!
年輕人腳步微微一頓。
停了下來。
然後轉向。
大步朝著尤用這邊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