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請!」
趙鋒朗聲回應,催馬向前。
兩人在矮几兩旁下馬,相對而坐。
一人玄甲白髮,眼神如古井無波。
一個玄甲黑髮,目光似星辰璀璨。
在他們身後。
是四十萬隨時準備廝殺的大軍!
泥爐上。
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熱氣升騰,又在空氣中瞬間揮發。
韓定國提起陶壺。
親手為趙鋒面前的茶杯斟滿,又為自己倒上一杯。
若非身後那四十萬大軍的肅殺之氣。
這倒像是一場故友間的清談。
「去年全椒城內,你隻身俘我,老夫便知你非池中之物。」
韓定國率先開口。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仿佛帶著金石之音。
他的目光落在趙鋒年輕而堅毅的臉上。
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可我也未曾想到,短短一年光景,你竟已坐擁三郡之地。」
「如今,更是敢三路齊出,鯨吞淮陽、東海、巴郡,自己則親率主力,要與我在這重丘平原上,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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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定國端起茶杯。
卻沒有喝。
只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
「當真是氣吞萬里如虎啊!」
話鋒一轉。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但你趙鋒,未免太過喜歡冒險。打仗,不是賭大小。你的賭性,會隨著你的勝利,越來越大!」
「就如今日,你憑什麼以十萬之眾,來撼我三十萬大軍?」
韓定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屬於軍神的威壓。
「難道就因為去年在全椒僥倖贏了老夫一次,便如此瞧不起我韓定國,瞧不起我大乾的虎狼之師嗎?!」
面對這雷霆般的質問,趙鋒臉上卻不見絲毫波瀾。
他甚至還端起茶杯。
輕輕吹了吹熱氣,然後微微一笑。
「軍神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三十萬大軍?」
趙鋒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除了你麾下那五萬官軍,剩下的,不過是五個反賊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蟹兵蟹將罷了!」
「觀你排兵布陣,將那五路人馬置於兩翼,不就是打著讓他們先來消耗我軍,最後與我兩敗俱傷的心思嗎?」
趙鋒將茶杯輕輕放下。
目光灼灼地盯著韓定國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這一戰過後,無論你我誰勝誰負,那五個所謂的『王』,都將名存實亡。韓定國,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精明啊。」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幾分。
「只是我沒想到,你堂堂大乾軍神,世襲罔替的定國公,如今竟也要與反賊為伍,聯手來剿滅我這另一個『反賊』。」
「當真是……不要臉啊!」
最後四個字,趙鋒說得輕描淡寫。
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韓定國的臉上。
韓定國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這是事實!
這更是他身為大乾軍神最大的恥辱!
平叛,理應是摧枯拉朽,一路橫推。
可他如今,卻要聯合五個反賊,去打另一個反賊!
何其諷刺!
何其荒唐!
趙鋒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追擊。
「韓定國,你若真有匡扶天下之心,便該如方鼎老大人那般,棄暗投明,歸順於我!」
「而不是繼續為那天吳皇室賣命!你看看當今天下,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不正是那高坐龍椅的一代代昏君貪圖享樂,橫徵暴斂才造成的嗎?」
「住口!」
韓定國終於忍不住,厲聲喝斷。
他死死地盯著趙鋒,一字一頓地說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韓家受大乾皇恩,世代公侯!此生,絕無可能背棄朝廷!」
「呵呵。」
趙鋒發出一聲冷笑,眼神里的輕蔑愈發濃重,「說得冠冕堂皇。既如此,那你也不過是個愚忠的真小人罷了,枉為軍神!」
「你說什麼?!」
韓定國猛地一拍桌案,矮几上的茶杯都為之震顫。
「我說錯了?」
趙鋒身體微微前傾,一股迫人的氣勢油然而生:「利用那五王麾下二十五萬大軍來消耗我,從兵法上說,你做得對。」
「但你別忘了,那二十五萬大軍,說到底,又何嘗不是大乾的子民!」
「他們之中,又有多少人,是被逼無奈,為了活命才拿起刀槍,當了兵匪!」
韓定國聽到這話,冷硬地反駁道:「他們既已從賊,便是反賊!」
「趙承鈞!」
「我等這一天,等了足足十個月!」
「我身後有三十萬大軍,你若不降,今日這重丘平原,便是你的祭日!」
面對韓定國那幾乎擇人而噬的目光。
趙鋒也緩緩站了起來。
他沒有看韓定國。
而是伸出手將茶杯端起。
然後才重新看向韓定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明年今日,我會到你的墳前祭拜。」
話音落下。
趙鋒手腕一斜。
杯中清亮的茶水盡數傾倒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