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空地是打穀場。
趙鋒踏入的瞬間。
那沖天的喧囂。
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利刃瞬間斬斷。
正在划拳的漢子停下了動作,端著酒碗的婦人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
齊刷刷地匯聚到場中央那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下一刻。
「撲通!」
「撲通!撲通!」
離得最近的村民率先反應過來。
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剎那間。
黑壓壓的人群如潮水般跪伏下去。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只剩下篝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參見皇帝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
帶著發自骨髓的敬畏與恐懼,在趙家村的上空迴蕩。
趙富貴和趙大牛站在趙鋒身後。
看著這一幕,神情複雜。
趙鋒抬了抬手。
一個簡單的動作。
卻仿佛蘊含著無窮的魔力,讓那震天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他環視一圈。
目光掃過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今天。」
趙鋒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沒有皇帝。」
所有跪在地上的村民都愣住了,不解地抬頭。
趙鋒的臉上。
沒有君臨天下的威嚴,只有一絲溫暖的笑意。
他指了指自己。
「這裡,只有趙家村的鋒子!」
一句話。
如同一道春雷,在所有村民的腦海中炸響。
所有人都是一愣。
緊接著,一張張惶恐不安的臉上。
漸漸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憨厚的笑容。
「都起來!喝酒!吃肉!」
趙鋒的聲音陡然拔高。
「好嘞!」
人群中不知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整個打穀場。
死寂的氣氛瞬間被打破,爆發出比之前更加熱烈的歡呼聲。
村民們爭先恐後地爬起來,臉上洋溢著激動與榮幸。
皇帝,還是那個鋒子!
趙富貴和趙大牛對視一眼,都咧嘴笑了起來。
趙富貴一個箭步衝進人群,一把攬住一個年輕人的脖子。
哈哈大笑道:「二狗子,三年不見,你小子壯實了不少啊!來,跟俺喝一碗!」
那叫二狗子的年輕人被侯爵爺攬著,激動得滿臉通紅。
話都說不利索,只能連連點頭。
趙大牛也被幾個曾經的髮小圍住。
你一碗我一碗地灌著酒,憨厚的臉上滿是笑容。
他們是侯爺,是大楚帝國最頂尖的權貴。
但此刻,在這趙家村的打穀場上,他們只是富貴和大牛。
村長趙德和亭長趙凱,滿面紅光地將趙鋒請到主桌。
桌上已經擺好了最豐盛的菜餚。
「鋒……鋒哥兒,您坐!」
趙德搓著手,激動地說道。
趙鋒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
趙德和趙凱一左一右,陪坐在他身邊。
腰杆挺得筆直,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驕傲。
酒宴,正式開始。
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一碗碗烈酒下肚,所有人的拘謹都煙消雲散。
大家笑著,鬧著,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
趙鋒端著酒碗,來者不拒。
無論是鬚髮皆白的族老,還是光著屁股長大的髮小。
只要來敬酒,他都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
一個身材瘦小,皮膚黝黑的年輕人。
端著一碗酒,在旁邊扭捏了半天。
他看著被眾人簇擁的趙鋒,幾次想上前,又都縮了回去。
趙富貴眼尖,一把將他拽了出來。
「趙三炮!你小子磨嘰啥呢?想給鋒哥敬酒就過去!」
趙三炮被拽到桌前。
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端著酒碗的手都在發抖。
「鋒……鋒哥……我……我敬你一碗……」
他緊張得舌頭都打了結。
趙鋒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趙三炮的肩膀上。
「趙三炮?你小子!」
趙鋒拿起自己的酒碗,跟他的碗重重一碰。
「砰!」
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喝!」
趙鋒仰頭,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趙三炮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想也不想,學著趙鋒的樣子,將一碗酒灌了下去。
火辣的酒液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他卻感覺不到絲毫辛辣,只覺得渾身舒坦。
喝完酒,他暈暈乎乎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周圍的同伴立刻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
「三炮!行啊你!陛下……不,鋒哥拍你肩膀了!」
「那可是皇帝陛下啊!乖乖,這榮耀,夠你吹一輩子了!」
趙三炮坐在那裡,咧著嘴傻笑。
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彩上。
皇帝拍了他的肩膀!
皇帝還記得他的名字!
……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打穀場上。
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喝醉的漢子。
趙鋒看著這熱鬧又祥和的一幕,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
他站起身。
村長趙德和亭長趙凱的酒意瞬間醒了大半,連忙跟著站起來。
「鋒哥兒,這就要走了?」
趙鋒點頭。
他看向兩人,神情嚴肅。
「以後村子裡若有解決不了的難事,可派人去韜光縣衙,找縣丞。」
「是!是!」
趙德連連點頭。
「帝國最新的格物之術,會優先在趙家村推廣。村子的稅,永久免除!」
趙德和趙凱聞言,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但趙鋒接下來的話,卻如一盆冰水,讓他們瞬間冷靜下來。
「但是!」
趙鋒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刀。
「若是讓我發現,趙家村有任何人,仗著自己出身帝鄉,便在外面恃強凌弱,魚肉百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有一個,我殺一個!」
「有一雙,我殺一雙!」
「決不輕饒!」
冰冷刺骨的話語。
讓趙德和趙凱渾身一顫,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他們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已經君臨天下的皇帝。
說得出,就做得到!
因為他對全天下,都是這麼做的!
「陛下放心!」
趙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小民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會出這樣的事!若有,不用陛下動手,小民親手清理門戶!」
趙鋒這才收回目光。
他叫上還在跟人拼酒的趙富貴和趙大牛。
在全村人敬畏的注視下。
三人翻身上馬,離開了村子。
......
夜色如墨,繁星滿天。
通往韜光縣城的水泥路上,三匹駿馬不急不緩地走著。
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大牛騎在馬上,沉默了許久。
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鋒哥,俺爹……以前三天兩頭拿著棍子揍俺。」
他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迷茫。
「今天他給俺敬酒,手都是抖的……俺感覺,他好像在怕俺。」
一旁的趙富貴也灌了一口酒,粗聲粗氣地接話道:「何止是你爹!以前跟俺一起掏鳥窩、摸魚的那些兄弟,現在看見俺,一個個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開口侯爺,閉口大人,彆扭死了!」
趙鋒聽著兩個兄弟的抱怨,沒有說話。
他抬起頭。
看著那璀璨的星河,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人生之所以美好。
或許正是因為那些美好的記憶,可以被永遠封存。
三年前的生活,三年前的夥伴。
也只能永遠地活在那段名為「過去」的記憶里了。
有些東西,一旦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人回到韜光縣。
沒有驚動任何人,直接在縣衙的後院住下。
那個戰戰兢兢,在門口等了半夜的縣太爺,趙鋒連見都未見。
翌日。
天剛蒙蒙亮。
縣衙外,一千名玄甲親衛早已列隊整齊,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趙鋒換上一身玄色常服。
與同樣穿戴好侯爵鎧甲的趙富貴、趙大牛,翻身上馬。
他回頭。
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走出去的城池。
隨後,目光轉向西方。
趙鋒猛地一拉馬韁。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