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八年,八月十五,西邊傳來消息,仆固可汗決意赴沙州,覲見聖天子。
這個消息一傳到沙州,郭崇景有些不可置信,聖人之威,竟能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當然,不是說人家來了,就一定會徹底上表內附。
甚至於說,對方太恭順了,陳從進一時間都找不到理由去打他了。
不過,陳從進此時還沒收到這個消息,他剛至甘州,正在此地巡視沿途一座座戍邊衛所城,而這也是陳從進西巡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同於中原城池的宏大規整,西域衛所皆是因地制宜,因勢而建。
這規模肯定是務實,必然要貼合當下戍邊布局和國力承載能力。
每一座衛所城都不算壯闊,城垣以黃土夯築,摻著砂礫與蘆葦固基,牆高兩丈有餘,周長不過三四里,堪堪容納一衛戍卒,家眷與少量屯墾軍民。
衛城內,規制很簡單,沒什麼奢華樓閣之類的,僅有衛署公房,戍卒營房,糧草倉廩,兵器械庫四片核心區域。
從涼州開始,一路到現在的甘州,這般小型衛所星羅棋布,數量繁多,互為犄角,如果要用兵西域時,這些衛城可以直接抽調兵力,也可作為糧草倉儲轉運基地。
不過,陳從進也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諸多細碎綠洲,風沙侵蝕日漸嚴重,不少地方,已經是草木稀疏,土地沙化,隱隱有衰敗消逝之勢。
陳從進立於此地的衛所城頭,遠眺漫天戈壁,他認為,西域植樹造林,看來要開始執行,此策,將會是固邊安疆的根本。
現實的問題,就是如果綠洲消退,那麼衛所就地屯墾,就很難滿足本地軍用,如果所有的錢糧,都要從中原運來,那損耗就上了天了。
一年兩年,乃至於十年,二十年朝廷或許都能維持,可要是五十年,一百年,年年虧損,那恐怕後人還真會幹出從西域後退的決定。
良久,陳從進緩緩開口,對著一旁侍立的張廷范說道:「西域風沙日熾,綠洲逐年縮減,長此以往,邊地無土可耕,無水可養,屆時亦將無人可守。
朕意,自涼州始,全線鋪開西域植樹造林之役,逐年拓荒補種,固沙培土,朕之大梁,不求一時之功,要讓整片西域戈壁,歲歲添綠,步步成洲!」
這番雄心壯志的話一出口,張廷范是渾身一震,目瞪口呆。
他怔怔望著眼前的帝王,幾乎以為聖人失了心智。
這戈壁瀚海綿延萬里,乾旱少雨,風沙肆虐,千年以來皆是人力難改天勢。
想要讓整片西域化作綠洲,這等宏圖,簡直是逆天而行,他張廷范是聞所未聞,而且,他打心眼裡認為,這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夠完成的偉業。
他遲疑半晌,終究按捺不住,拱手進諫道:「陛下雄心,亘古未有,只是臣有一事憂心,西域戍卒,邊民,商隊往來繁雜,這偷伐林木之事,那是屢禁不止。
往日零星補種的草木,尚且屢屢被人砍伐取材,生火禦寒,若是大規模造林,日後林木成蔭,只怕偷伐亂象更甚,辛苦栽種之功,終將付諸東流!」
有句話叫柴米油鹽,柴火是極為重要的一種物資,說難聽些,人三天不吃,未必會餓死,但要是被凍一晚上,那是真有可能凍死的。
所以,砍伐之事,那是從古至今,一直到石油能源起來之前,都是禁不住的。
其實,陳從進是想用煤炭,來減輕木材的消耗程度。
但他也清楚,這番設想終究是過於樂觀了些。
如今沒有大型機械,也沒有便捷基建,開山採煤耗費人力物力巨大,開採效率低下,長途運輸更是艱難。
而且,直接采出來的煤還不能用,得經過一系列的洗煤工序,梁朝是已經有這個技術的雛形,但成本有點大。
這個洗煤技術,其實原理很簡單,這煤剛采出來,如果直接燒,那是會產生有毒煙霧,要是封閉的情況下,一家人那是會無聲無息的直接沒了。
所以,就要進行洗煤,去除煤炭裡面的雜質。
其原理便是,先敲碎原煤,再用竹篩粗分,再引渠水入池,工人在池內攪動,淘洗,利用水的比重差把矸石,粗泥沉底,撈出相對乾淨的煤,而且,洗過之後還要攤開晾曬。
光說流程都一長串了,更不用說如果全線鋪開,所耗是何等的巨大,所以,這種玩意,基本上是窮人用不起,富人不樂意用的處境。
梁朝大規模使用的地方,那基本上是官營冶鐵,燒瓷,煉焦這類國家工業用煤。
陳從進內心中,想要依靠煤炭完全替代西域林木消耗,其短時間內,是很難實現的。
「你所言確實有理,不過……」
說到這,陳從進目光望向遠方,語氣是鏗鏗有力:「縱使前路艱難,縱使栽種之木屢遭偷伐,然此事亦必做,必行,此非十年二十年的短效之策,乃是我大梁百年,兩百年的長治之計!」
「綠洲繁盛一寸,西域可承載的人口便多一分,人口聚居愈眾,屯墾愈盛,聚落愈密,中原對西域邊陲的掌控力,便牢固一分。」
自古以來,邊疆何以難守,在中原王朝國力強盛時,疆域一推再推,可當國力一衰,朝廷力量一收縮,邊疆也就跟著一縮再縮了。
其根本之源,便在於地廣人稀,導致的邊防空虛。
這等偏遠之地無民無治,便易滋生離心力,可要是百年之後,西域綠林連綿,村落相連,生民繁衍,這片邊陲之地便徹底紮根大梁版圖之內。
說直白些,縱使天下再有動盪,梁失天命,然後世之王朝,亦能踩在梁朝的肩膀上,重複西域之地,此不止是百年之功,亦是千年之功績也!
張廷范聞言心神劇震,躬身垂首,他心裡頭,既有佩服,又有覺得此事難行的顧慮。
不過,他在這一刻,也明白了,身為帝王的陳從進,跟他看待事物的眼光,是截然不同,陛下著眼的,不是一時的草木枯榮,而是萬世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