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
遼陽城就在眼前。
張順出帳,站在營前,望著那座城。
他眼睛紅,嘴唇乾,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
海上登陸以後,他一直提著一口氣,到這會兒也沒松下來。
石秀從後面過來,遞上一塊麥餅。
張順接過來,咬了兩口。
干,硬,嚼得腮幫子發酸。
他就著水囊灌了幾口,把餅咽下去。
「各營都動了?」他問。
石秀道:「南面正營,楊雄已經壓上去了。
東西兩翼到了位置。北面武松那邊,昨夜就到了。」
張順點頭,翻身上馬。
十幾騎親衛跟著他,往中軍去。
馬蹄踩在地上,悶悶的。
他望著越來越近的遼陽城,胸口那口氣一直往上頂。
不是怕。
他張順在潯陽江上滾過,在海上也滾過。
死,他早就不當回事。
他怕的是,自己頭一回做這個統帥。
五千多號人,跟著他上了岸,圍著一座城。
城裡城外,上萬條命。
他一個水師出身的人,從前只管船,不管城。
現在這些人都聽他的。
他一個令下去,就有人往前沖,就有人回不來。
可除了怕,還有別的東西在裡頭。
興奮。
他第一次帶著這麼多人,要堂堂正正攻下一座城。
遼陽。
這一刀能不能捅進去,全看他。
那天在灘頭上,他擺了個假陣。武松罵他,說他想得太多。
他知道武松說得對。
可知道歸知道,真到了這種時候,那口氣還是往上頂。
他忽然想起武松說那句話的樣子。
沒看他,就那麼說了一句。
「我今日來這裡,就是為了贏。」
張順拽緊韁繩,重重吐了一口氣。
他不能輸。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官家。
官家把東路的刀交給他了,他不能把刀折在遼陽城下。
「傳令。」他道,「南面正營,沒有我的令,不許先動。
東西兩翼,只壓到三百步外。
北面留口子,誰都不准堵。」
「是。」親兵打馬去了。
張順抬頭看天。
天很藍。
一片雲都沒有。
這是殺人的好天氣。
城頭上。
完顏蒲魯渾已經站了快一個時辰。
他看見明軍從三面壓上來,黑壓壓一片。
北面空著。
那個口子,他派人去探了,外面沒有伏兵。
「都看清楚沒有。」他轉過身,掃了一眼身後幾個部將,「明軍圍三缺一,是想讓咱們從北面跑。跑了,城就是他們的。」
一個部將道:「將軍,末將願帶人去守北牆。那口子不能留。」
蒲魯渾搖頭:「口子要留。
他留,我也留。
他留,是讓我跑。
我留,是告訴他,我不跑。」
那部將不再說話。
蒲魯渾走到城樓邊上,拍了拍那厚實的城磚。
「燕京怎麼丟的,你們都知道。」他道,「那城牆薄。炮子打上去,一炸一大片,牆就塌了。遼陽不一樣。兩道城牆,內牆外牆,中間還有瓮城。他明軍的火炮,打不塌。」
他說著,抬手指著城頭:「看見沒有,沙袋。內牆外牆,能堆的地方全堆上了。他打炮,咱們躲。他打不動,他就得退。」
他越說越穩,嗓門也亮起來。
「明軍火器再厲害,也是從地上打過來的。遼陽城高,地基厚。他打多久,咱們就守多久。拖到援兵來,他張順就得自己滾回海里去。」
一個部將壓低聲音:「將軍,要是明軍不打炮呢。」
蒲魯渾看他一眼:「不打炮,他拿什麼打。拿人命填?他填得起,咱們耗得起。」
城頭上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旗子的聲音。
蒲魯渾又補了一句:「都記住。遼陽不是燕京。我也不是完顏宗輔。」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子有點緊。
完顏宗輔從燕京逃回來的樣子,他見過。
那人站在殿上,臉上沒一點血色,像被抽乾了。說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帶著死氣。
他當時還想,宗輔完了。
現在他站在遼陽城頭。
他不能完。
他要是再敗,上京就真沒人了。
日頭升高。
明軍中軍。
張順騎馬立在高坡上。
他面前擺著十幾架大傢伙。
襄陽炮。
那木架子比城樓還高,黑沉沉的。
這些大傢伙,從海邊運到城下,費了不知多少人力。路上壓出來的車轍,到現在還留著。
楊雄站在旁邊,正指揮士兵裝石彈。
張順看了一眼,道:「先打南城。」
楊雄道:「將軍放心。這玩意兒比火炮還狠。火炮直著打,這個往天上拋。他城上堆沙袋,防不住頭頂。」
張順沒說話。
他望著城頭,看見上面人影晃動,還在等著明軍先開火。
那些金兵都躲在沙袋後面,手裡提著弓,等著防炮。
「傳令各營。」張順道,「炮響之後,不許往前沖。等城上亂起來,聽中軍號令。」
「是。」
張順深吸一口氣。
「開始。」他道。
楊雄一揮手。
十幾個士兵同時揮動木槌。
第一下,砸下卡栓。
巨大的木架猛地一震,絞盤嘩啦啦響,那聲音又尖又長。
緊接著,長臂彈起,石彈離架。
石彈飛上去了。
一顆接一顆,從明軍陣前升起,越升越高,然後從天上壓過去。
城頭上一片驚呼。
蒲魯渾還站在城樓上。
他仰起頭。
他看見了。
那些石頭,不是從前面來的。
是從天上來的。
「將軍!快走!」一個親兵撲過來,把他往後拽。
第一顆石彈落下來,砸在城垛上。
一聲巨響。
半邊城垛飛了出去。碎石四濺,砸得城上金兵頭破血流。
蒲魯渾被親兵按在牆根。他聽見第二聲、第三聲。
石彈一顆接一顆落下來,砸在城上,砸在城裡。有房子塌了,有人的慘叫聲從下面傳上來。
他慢慢抬起頭,望向城外。
那些高高的木架子還在動。
長臂一揚,石彈就上天。
蒲魯渾看見南門城樓在他眼前塌了一半。
不是火炮打出來的那種炸開,而是被石頭生生砸塌的。
木頭折了,磚碎了,人從樓上摔下來,直接砸在城根。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石彈的威力,根本不比火炮差。
甚至更重。
火炮打的是一面牆。
這石頭,打的是頭頂。
再厚的城牆也擋不住從天上來的東西。
他堆的那些沙袋,全成了擺設。
「不可能……」他嗓子發乾,聲音都在抖,「明國哪來這種東西?他們不是只有火炮嗎?」
沒人回答他。
又一顆石彈落下來,砸在離他十幾步遠的地方。
地面猛地一震。
兩個金兵被掀飛出去,其中一個摔在城垛上,再沒起來。
蒲魯渾掙扎著站起來,抓住城磚往下看。
明軍陣前,那些巨大的木架子還在起落。
每揚一次,天上就多幾顆黑點。
他忽然想起燕京。
完顏宗輔說過,明軍火炮轟城,天崩地裂。
他信了。
他以為只要防住火炮,遼陽就能守。
可明國還有這種東西。
比火炮更高。比火炮更遠。沙袋一點用都沒有。
他忽然想到海上那些冒黑煙的船。想到燕京。想到眼前這些從天上掉下來的石頭。
一樣接一樣。
明國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他沒見過的。
「這仗怎麼打。」他低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