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二年，八月初。
上京的天氣，已有幾分涼意。
早上起來，草葉上掛著白霜，風從北面刮過來，帶著松脂和凍土的味道。
街上行人比往年這個時候少了許多，糧價漲了三成，鐵匠鋪里日夜不停地打刀，叮叮噹噹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吵得人睡不踏實。
城中時不時能看到新征來的壯丁，被繩子拴成一串，往校場方向走，一個個面黃肌瘦，低著頭不吭聲。
然而最冷的還是完顏吳乞買。
他眼下的處境不是很妙。
遼陽的陷落，大將的折損，還有遼陽將領的內訌，等到徹底弄清楚的時候，已經晚了。
信使一路從遼東跑回上京，跑死了三匹馬，帶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壞。
撒離喝戰死了，完顏蒲魯渾逃了，遼陽城頭上的旗換了顏色。
那個從海上冒出來的明國水師，居然真的把遼東給捅穿了。
完顏吳乞買覺得殺人，都無法宣洩他的憤怒了。
他把那道軍報揉成一團，報信的使者跪在地上，頭不敢抬，肩膀在抖。
完顏吳乞買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滾出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沒有錯，世界朝著詭異的方向走了。
那些太祖麾下的老傢伙們，似乎都在質疑他。
完顏宗翰、包括那個一直不做聲的完顏宗干，這些傢伙們，似乎都在冷眼旁觀。
從前他們進殿議事，一個個爭著說話，爭著出主意，誰的聲音大誰有理。
如今他們進殿，一個個沉著臉，坐在那兒，問他什麼答什麼，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就連完顏吳乞買都不知道哪裡出問題了。
原本王倫沒有出現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啊。
沒有王倫存在的地方，金國人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滅遼的時候，兩千騎追著十萬遼軍跑，遼國皇帝被生擒，遼國宗室被連根拔起。
攻宋的時候，兩路大軍南下，汴京城破，二帝北狩，趙家的江山像紙糊的一樣，一戳就破。
那時候他覺得，天下沒有金國鐵騎踏不平的地方。
可是遇到王倫開始，這一切都變化了。
失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完顏宗望死了。
完顏婁室死了。
完顏銀術可死了。
居庸關一天就被破了，燕京五天就被拿下了，燕雲十六州全部落到了明國手裡。
現在明國的水軍居然還登陸了。
西邊的位置，西夏在攻擊。
韓世忠和徐猛子的大軍，壓到了橫山北面，他們跟西夏人一起北伐了。
而最可怕的是王倫的中軍，已經向北進軍了。
十萬大軍從平州出發，沿著官道朝北方推進。
盧俊義的先鋒營已經在松亭關外和秦明的兵馬會合，兩路大軍合在一起，旌旗蔽日，車馬如龍。
明國的騎兵斥候出現在中京大定府外圍，和金國的巡邏隊打了幾場小仗，金國的巡邏隊一次都沒贏過。
議和成了迷魂湯。
事到如今，完顏吳乞買才意識到，當初他們想著議和拖延時間，整頓武備。
而明國的皇帝，其實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人家也是故意用所謂的議和，他娘的也是拖延時間。
人家一方面借議和，徹底消化燕雲十六州。
城池修好了，關隘加固了，糧道打通了，各地的田冊也造好了。
第二，借議和讓輜重、武備、大軍整頓好。
火炮造了一批新的，火藥存了滿倉，從山東調來的糧草源源不斷。
第三，借議和把西夏綁上戰車。
讓西夏去帝號，讓西夏編兵，讓西夏出兵。
等這些都做完了，議和的面紗一扯，刀就亮出來了。
完顏吳乞買的腸子都要悔青了。
他以前一直以為，王倫不過是個馬上皇帝，武功出色。一個從山寨里殺出來的草寇，能懂什麼治國之道？
能懂什麼縱橫之術？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傢伙居然不是一個肌肉皇帝，政治謀略手段也是一流。
把控人心，更是到位。
他一個人待在書房中，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案上的茶早就涼了，他沒有叫人換。
可他完顏吳乞買，到現在才真正明白過來……這場仗，從一開始，他就在被王倫牽著鼻子走。
「遼陽一破，三路大軍匯合，金國就徹底完了。」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
窗外風聲很大，吹得帘子啪啪作響。
沒過一會，便傳來一陣通報聲。
很快，完顏宗翰、完顏宗輔兩人同時進屋子中。
完顏宗翰比上次見面又老了幾分，頭髮幾乎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走路時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完顏宗輔臉色發青，眼下烏青一片，一看就是好幾宿沒睡。
三個人圍坐在一起，低聲說著話。
完顏宗翰很是直白道：「明國的皇帝御駕親征了。眼下我們只有一個機會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完顏吳乞買說到這裡，沉默了一陣。
他覺得自己變了，以前絕對不會如此的。
過去的自己，信心百倍，可是現在，他竟然說出一句話，都要沉吟許久。
那感覺，似乎變成了趙宋的兩個帝王。
而最讓人悲哀、最讓他感到恐懼的是一個念頭：
「若二世而亡，他該如何想兄長交代？一想到蓋棺定論，將他歸結為亡國之君！」
完顏吳乞買完全睡不著，整夜整夜的失眠，他最近經常半夜會驚醒。
過去聽人說的典故，當時他還動不動點評那些亡國之君，甚至對趙家父子嗤之以鼻。
可是，他現在突然想去看看這對父子，甚至相對他們好一點。
「聚合所有的兵馬和將領，只要殺了明國的皇帝，漢人會四分五裂。」完顏宗翰沉聲說道，「坐以待斃不是女真人的作風。
據我所知，明國皇帝開國不久，連子嗣都沒有。
他的後宮雖然有幾個懷孕的，可孩子還沒生下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像這樣的人，若是戰死，他的國家一定會分崩離析。而且手下的驕兵悍將，一定會互相攻伐。
梁山系、方臘系、田虎系、西軍系，這些人現在被他壓著，等他死了，誰服誰？
只要皇帝死了，我們金國的危機，就會自然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