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父子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群金國騎兵衝過來，把他們圍在當中。
馬蹄踩得泥土翻卷，草屑亂飛。
馬背上的騎兵個個膀大腰圓，甲冑鏗鏘，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村頭那戶女真老婦人推開窗，看見那面黑底金鷹旗，臉色一變，趕緊把窗戶關死了。
隔壁院子裡，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被他娘衝出來一把拽了回去。
門板砰地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格外清脆。
趙佶心裡犯嘀咕。
軍陣自動讓開了一條通路。
噠噠噠。
一匹黑馬從人群中走出來。馬上坐著一個雄壯的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甲冑，方方的面龐，鼻樑很高，一雙眼睛狹長。
趙佶記得很清楚，當初被押解過來牽羊禮的時候，他見過這個人。
可那時候他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只記得一雙靴子從他面前走過去。
這一刻，他看清楚了。
這人完全就是一座小山。
肩膀寬得能扛起一扇城門，手臂粗得像兩根柱子，露在甲冑外面的手掌上全是老繭。
身高最少八尺，一頭長髮披在肩後，用一根皮繩松松束著。
趙佶早就聽說過，完顏吳乞買能親手搏熊刺虎。女真人里流傳著他的傳說，說他在長白山里遇到黑熊，別人都跑了，他迎上去，用一把短刀把熊捅死。
也有人說他徒手掰開過一頭狼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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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趙佶從前只當是蠻夷吹牛。
現在他信了。
然而，這不是讓他最恐懼的。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又看。
先是覺得眼熟，又說不上哪裡眼熟。腦子裡閃過太廟裡的畫像。
每年正月初一，他都要去太廟上香。
畫像掛在正殿裡，太祖皇帝端坐在龍椅上。
那幅畫他看了幾十年，每一筆都記得。方方的臉，高聳的顴骨，直挺的鼻樑，狹長的眼睛。
趙佶眼珠子定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完顏吳乞買。
分明就是從太廟畫像里走出來的一個人。
趙佶雙腿一軟，膝蓋彎了下去。
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鑽心。可他沒覺得疼。
腦子裡全是太廟裡那幅畫像。
一旁趙桓目瞪口呆。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扶父親。手伸到一半，縮回來了。
他不想扶。
父親跪得太快了。
連一個皇帝最基本的體面都沒保住。
趙桓站在那裡，偏過頭去，不去看父親跪著的背影。
他恨金人，可他此刻更恨的是父親這副樣子。
完顏吳乞買遠遠看到兩個人的神色。尤其是趙佶跪下，他眉頭皺緊。
軟弱的人，軟弱的南國皇帝。
他看不起這個人。
一個皇帝，見了面就跪，連句話都沒說就跪。
這算什麼皇帝？
不過，他轉念一想。要不是軟弱，他們金國恐怕也很難獲勝。
當年南下攻宋，趙佶在汴京城裡嚇得發抖，趙桓連抵抗的膽子都沒有。
要不是這兩個人軟得跟爛泥一樣，金國騎兵再厲害，也不可能那麼快打下汴京。
說起來，倒要謝謝這兩個軟骨頭。
而那個叫王倫的，就是一個硬骨頭。
從頭打到尾，根本不跟他們金國人廢話。
完顏吳乞買每次想到王倫，胸口就發悶。
「兩位，為何見我如此恐懼？」完顏吳乞買抬手道，「還是說朕嚇到了你們？」
趙桓咬了咬牙，把要說的話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完顏吳乞買，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趙佶抬起頭，猶豫一陣：「罪人不敢亂言。」
完顏吳乞買翻身下馬，環視一圈。幾間土坯房，一道矮牆，牆根下種著幾棵白菜。
遠處是村外的荒地，荒地上有幾棵光禿禿的樹。
「朕恕你無罪。只管說來。」
趙佶這才敢道：「今日罪人得窺陛下真容，竟與我宋國太祖皇帝，竟是相若，一時恍惚，還以為得遇太祖。」
完顏吳乞買一愣，想到各種可能，沒有想到居然是這種可能。
他臉上的表情先是凝住了。然後眯起眼睛，看著趙佶。再然後，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
笑聲很大，震得檐下的枯葉簌簌往下掉。
笑聲落下，他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覺得心裡頭鬆了一塊。自從遼陽失守之後，他每天夜裡都睡不好，夢裡全是明軍火炮轟城的聲音。
可此刻聽著一個亡國之君說「你長得像我們老祖宗」，他竟覺得有些暢快。
宋太祖是個真男兒，從一個都點檢，到黃袍加身，到一統中原。
那是何等的手段，何等的威風。
當然，他內心還是有些瞧不起的，只覺得趙匡胤辜負了前任皇帝的信任，欺負人家孤兒寡母，從道義層面，他實在不乾淨。
「朕真的像你們的祖先嗎？」完顏吳乞買順勢說道，「還是說，你們覺得朕是他的轉世？」
這話一出，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難道朕真的是太祖皇帝轉世？
他心裡有個聲音在喊，也許我的前世真的是他？
這一世就是來復仇的。
怪不得對趙宋如此厭惡。
他站在那裡，那雙狹長的眼睛眯起來，目光落在趙佶跪著的膝蓋上。
趙佶跪在地上，目光閃動。
這話不能說得太滿，也不能說得太輕。
說滿了，是諂媚。說輕了，是敷衍。
他想了一下，道：「陛下的容貌的確與太祖皇帝幾乎一模一樣，其他的罪人也不敢多說。」
「好吧。我知道了。」完顏吳乞買咂咂嘴，心中頗有些失望。
他揚起馬鞭，平靜道：「起來吧。帶我去你們的屋子看看，我帶了一些酒肉，我們一起吃酒細說。」
趙佶趕忙起身，領著金國皇帝回去。
三個人各懷心思，腳步都不快。
村裡有個老獵人剛從山裡回來，肩上扛著一頭狍子。
看見金國皇帝的旗幟，趕緊把狍子往地上一扔，跪在路邊磕了個頭。
完顏吳乞買勒住了馬。
他低頭看著那個老獵人。老獵人跪在泥地上，額頭貼著土，肩膀微微發抖。
那頭狍子摔在一旁，四條腿朝天，血從脖子上的傷口裡往外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