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煜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蹲在地上,和小女孩保持著平視,雨水打濕了他的肩膀,他卻毫無所覺。
爸爸?
這孩子看起來四五歲的樣子。
五年前,他正在戈壁灘里吃沙子呢。
林煜的大腦飛速運轉,排除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可能,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這孩子認錯人了。
或者說,只是童言無忌。
他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無害。
「小朋友,你爸爸……他現在在哪裡呀?」
小女孩聽到這個問題,原本仰著的小臉蛋耷拉了下去,小手緊緊地攥著雨衣的邊角。
「媽媽說,爸爸在我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煜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悶。
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尤其是在那些為了科研事業奉獻一生的前輩身上。
可當這種沉重的話題從一個這么小的孩子口中說出,衝擊力完全不同。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用一種小大人般的語氣補充道。
「我家只有一張爸爸的照片,媽媽把它收得很好,不經常給我看。」
「她說,看多了會傷心。」
林煜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安慰的話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只能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女孩被雨水打濕的頭髮。
「對不起,叔叔不該問的。」
小女孩搖了搖頭,反而抬起臉,對他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沒關係的叔叔,我不難過,媽媽說爸爸是去很遠的地方當英雄了。」
林煜的心又被戳了一下。
他看著小女孩故作堅強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他轉移了話題,指了指周圍。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你爸爸……哦不,你媽媽呢?」
提到媽媽,小女孩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兩根食指對在了一起,小聲嘟囔著。
「媽媽工作很忙,她說要晚半個小時才能來幼兒園接我。」
原來是偷跑出來的。
林煜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的想法很體貼,但行為也太危險了。
他板起臉,想說教兩句。
可一對上小女孩那雙大眼睛,裡面盛滿了委屈和不安,所有責備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算了,她也知道錯了。
「以後不能這樣了,外面壞人多,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你媽媽會急死的。」
「嗯……」小女孩把頭埋得更低了。
雨還在下,雖然不大,但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林煜站起身,撐開自己的黑傘,將小女孩小小的身子籠罩在下面。
「你家住在哪?叔叔送你回去。」
小女孩抬起頭,小手指著不遠處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居民樓。
「就在那裡,六號樓。」
「好,我們走吧。」
林煜伸出手。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她那隻沒拿傘的小手,主動牽住了林煜的大拇指。
小小的,軟軟的,帶著一點點涼意。
兩人一高一矮,撐著一把大黑傘,走在雨中。
「叔叔,我叫蘇念,小名叫念念,虛歲五歲啦。」小女孩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蘇念?
林煜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感覺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念念,真好聽的名字。」
「我媽媽也這麼說!」蘇念的語氣裡帶著小小的得意,「我媽媽可漂亮了,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媽媽!」
小孩子對自己母親的濾鏡總是這麼厚。
林煜笑了笑,附和道:「那肯定的。」
「我媽媽今年二十八歲了,她工作特別忙,一個人養我很辛苦的。」
二十八歲?
林煜的腳步頓了一下。
和他同歲。
「追我媽媽的叔叔可多了,有開跑車的,還有送大房子的,但我媽媽一個都看不上!」蘇念像個小情報員,絮絮叨叨地分享著家裡的情況。
「她說,她心裡有人了,別人再好也不行。」
林煜聽著,沒有插話。
一個單親媽媽,帶著一個五歲的孩子,拒絕了所有條件優渥的追求者,只為心裡那個人。
那個「去世」了的丈夫,在她心裡一定很重要。
走著走著,蘇念忽然仰頭問他。
「叔叔,你是一個人嗎?」
林煜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嗯,叔叔單身。」
「那你也太慘了吧。」蘇念用一種同情的口吻說道。
林煜被她逗樂了:「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媽媽說,男孩子過了二十五歲還沒對象,都是有原因的,要麼丑,要麼窮,要麼……腦子有病。」
林煜:「……」
這都什麼虎狼之詞。
他一個為國奉獻了五年的頂尖人才,回來第一天,就被一個五歲的小屁孩給鄙視了。
這上哪說理去。
「叔叔你不醜也不窮,那一定是……」蘇念的大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著,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確了。
林煜扶額,感覺自己這五年與世隔絕,連跟孩子交流都產生代溝了。
「我只是……工作比較忙。」他乾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這個解釋,連他自己都覺得沒說服力。
單身的原因,真的只是因為忙嗎?
一個被他刻意塵封了五年的名字,毫無徵兆地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
那張巧笑嫣然的臉,和分時決絕的背影,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心臟泛起一陣熟悉的酸澀。
如果當年,他沒有接下那個任務,或者,他能把事情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他是不是,也不用被一個小丫頭片子說「腦子有病」了。
林煜自嘲地笑了笑。
沒有如果。
「叔叔,我們到了。」
蘇念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煜抬頭,面前是一棟老舊的居民樓,牆皮有些剝落,樓道口黑漆漆的。
六號樓。
這地方,和他想像中的上京,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樓道里沒有燈,光線昏暗,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GG。
「我家在六樓,沒有電梯,要爬樓梯哦。」蘇念仰著小臉,很自然地說道。
林煜收起傘,一手拎著,一手繼續讓小傢伙牽著自己的大拇指。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往上爬。
「叔叔,你累不累呀?」爬到三樓,蘇念停下來,回頭喘著氣問他。
林煜搖搖頭,看著她紅撲撲的小臉:「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我經常爬的!」蘇念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林煜沒說話,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終於,兩人爬到了六樓。
這是一個頂層,樓道比下面更顯破舊。
蘇念熟練地從脖子上掛著的繩子上,拽出一把黃銅鑰匙。
那繩子都有些起毛了。
她踮起腳,有些費力地將鑰匙插進鎖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