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衝進了樓道。
老舊的聲控燈因為她急促的腳步聲，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又在她身後一盞盞地熄滅。
六樓。
她一口氣往上沖，肺火辣辣地疼。
小腿肚子酸脹得快要失去知覺。
可她不敢停。
手裡那把剛從便利店買來的水果刀，被她攥得死死的，冰冷的金屬硌著汗濕的手心。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念念。
她的念念。
終於，房門出現在眼前。
她能聽見屋裡有聲音。
有念念的笑聲，還有……一個男人低沉的說話聲。
蘇清顏抖著手，從包里往外掏鑰匙，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好幾次都對不準鎖孔。
「叔叔，你再給我講個故事吧！」是念念的聲音，天真爛漫。
「好啊。」那個男人的聲音。
蘇清顏的動作停住了。
這個聲音……
她好像在哪裡聽過，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但此刻，這種熟悉感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讓她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一個能哄得她那個認生的女兒叫叔叔，還跟著回了家的陌生男人。
這得是多高段位的人販子？
她不再猶豫，「咔噠」一聲，將鑰匙插進了鎖孔，猛地擰開。
門開了。
客廳里，那個穿著黑衣服的高大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面照片牆前。
而她的女兒蘇念，就坐在男人腳邊的小板凳上，仰著小臉，手裡還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餅乾。
「念念！」
蘇清顏喊了一聲。
蘇念聽到媽媽的聲音，小臉蛋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從板凳上跳下來，邁著小短腿就朝她跑過來。
「媽媽，你回來啦！」
蘇清顏一把將女兒撈進懷裡，緊緊抱住，然後迅速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她的身體擋在女兒和那個男人之間。
藏在身後的那隻手，將水果刀的刀柄捏得更緊了。
那個男人聽到了門口的動靜，卻沒有回頭。
他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牆上那張屬於林煜的黑白照片。
蘇清顏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準備拼死一搏的時候。
那個男人，開口了。
「聽說，我死了？」
蘇清顏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麼？
他說什麼？
這個人販子，是個神經病？
可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真的好熟悉。
像是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一盤舊磁帶，被人按下了播放鍵，卻因為年代久遠而走了調，失了真。
她想不起來。
越是想，腦子就越亂。
蘇清顏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
「你……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她將蘇念往身後又塞了塞，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因為緊繃而尖銳。
那個男人終於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那張臉，在客廳昏黃的燈光下，一點一點地，從陰影里浮現。
蘇清顏握著刀的手，在抖。
「媽媽，你回來怎麼不換鞋呀？」
懷裡的小人兒忽然扭了扭，奶聲奶氣地抱怨了一句。
蘇念從蘇清顏的懷裡鑽出個小腦袋，指了指門口的鞋櫃。
「老師說，回家要先換鞋，才不會把外面的髒東西帶回家裡。」
蘇清顏整個人都是僵的。
她哪裡還顧得上換不換鞋。
「念念，過來！」
她的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蘇念卻不理解媽媽的緊張，她反而從媽媽的身後走了出來，站到了那個男人和蘇清顏的中間。
「媽媽，你別怕，叔叔不是壞人。」
小姑娘仰著頭，很認真地替男人辯解。
「叔叔看我一個人在幼兒園門口，才送我回家的，他還給我講了故事，人可好了。」
叔叔？
好人？
蘇清顏的大腦被這些詞攪成了一鍋粥。
她現在只想讓女兒離這個危險的男人遠一點。
「而且……」蘇念拉了拉媽媽的衣角，小聲地，帶著一點點雀躍和不確定，補充了一句，「媽媽，你覺不覺得，叔叔長得好向爸爸呀？」
像爸爸。
這三個字，砸在了蘇清顏的心口上。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念念，不許胡說！」
她一把將女兒重新拉到自己身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
「媽媽和你說過多少遍了，不可以跟陌生人回家！你忘了嗎？」
「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多的是！你怎麼能因為覺得像，就跟著別人走？」
「你太想爸爸了，所以看誰都像！」
蘇清顏一句接一句地教育著女兒，這些話，與其說是說給女兒聽，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
她在用這種方式，強行把那個荒唐到可笑的念頭，從腦子裡驅趕出去。
怎麼可能。
那個人，已經死了五年了。
她親手選的墓地，親手立的碑。
蘇念被媽媽訓得低下頭，小聲地抽了抽鼻子，委屈巴巴地小聲嘟囔：「可是……真的很像嘛……」
那個男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也帶著一種讓蘇清顏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是我在幼兒園門口看她一個人等了很久，天都快黑了，不放心，才把她送回來的。」
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
不會錯了。
就算時隔五年，就算變得比記憶中更低沉，更沙啞，可那種獨特的語調，那種說話的節奏……
蘇清顏的呼吸停滯了。
她手裡的那把水果刀，忽然變得無比沉重。
她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飛快下消散。
只剩下一種無法言喻的荒謬感。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男人。
這一次，她終於看清了。
他站在那裡，比五年前要清瘦一些，皮膚也黑了點，但輪廓沒變。
那道眉，那挺直的鼻樑，那削薄的嘴唇。
還有左邊眉尾那顆很小很小的痣。
她曾經最喜歡用指尖去描摹那顆痣。
每一處，都和她記憶深處的那個人，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這不是像。
這就是。
是那個她以為已經化成了灰，只存在於黑白照片裡的男人。
是那個讓她恨了五年，也念了五年的男人。
是她女兒的父親。
林煜。
「噹啷」一聲。
緊握在手裡的水果刀，脫手而出，掉在了冰冷的地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蘇清顏感覺自己的世界，也跟著這把刀一起，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