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淵的腦袋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渾濁的龜眼中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光,隨即又恢復了那種半死不活的懶散模樣。
敖無極的嘴角浮起一絲極冷的弧度。
「說。」
林陌沒有急著開口。
他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隨手一彈。
玉簡飛到溝壑上方,光芒大作,在半空中投影出一幅巨大的海圖。
那海圖上有上千個光點,全是西海的島嶼。
每一個光點旁邊都標註著名字、面積、人口、靈脈等級。
密密麻麻的光點中,有將近一半已經變成了灰色。
那些灰色,便是這一年多來被海族沉沒的島嶼。
「這些,」林陌抬手,朝那些灰色的光點指了一下,「是你們毀掉的島嶼。」
「四百零七座地級島嶼,二十一座天級島嶼,無數玄級島嶼。」
「死在西海各島的散修、世家弟子、平民百姓,數以千萬計。」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浸了血。
「這些血債,你們還沒還。」
敖無極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你還想要什麼?」
「賠償。」林陌說。
「你們海族,賠償人族二十座靈脈,以及十處秘境的一萬年擁有權。」
「另外,海族十萬年之內,不得踏入西海之上一步。」
話音落下,海族那邊炸了鍋。
「什麼?十萬年?」
「二十座靈脈?十條秘境?他們瘋了!」
「我們憑什麼賠?」
那些煉虛期的海族大妖們一個個怒目圓睜,有幾個脾氣暴烈的已經將氣息放了出來,如狂風般朝人族這邊壓去。
林陌的身後,幾道煉虛期的氣息同時爆發,將那幾股壓力頂了回去。
兩股氣息在半空中碰撞,炸開一陣無形的颶風,將歸墟島中間那片空地上的碎石吹得漫天飛舞。
敖無極抬了抬手。
那些海族大妖們雖然滿臉不忿,卻還是乖乖收回了氣息。
「二十座靈脈。」敖無極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冷笑。
「林陌,你是不是沒搞清楚?」
「本王現在要的是一半的西海。」
「你不但不給,還想讓本王賠你二十座靈脈?」
「你覺得這可能嗎?」
林陌與他對視。
一個古井無波,一個深海沉淵。
兩個合體期的目光在虛空中碰撞,如同兩片天地在互相試探,將整片歸墟島上的空氣都壓得凝滯了。
就在這時,魚九黎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清冽如泉,帶著一種不屬於塵世的空靈感。
「林盟主。」
她轉頭看向林陌,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映著整片西海的影子。
「你們人族想要賠償,我們海族想要領地。」
「既然誰也說服不了誰,那不如打個賭吧。」
林陌的目光微動。
「什麼賭?」
魚九黎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動作極緩,水藍色的長裙隨著她的動作在海面上拖出一圈圈漣漪。
那些漣漪朝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連海浪都安靜了下來。
「從鍊氣到煉虛。」
「你我雙方,每一境各派一人,公平對決。」
「六局四勝。」
她頓了頓,目光從林陌身上掃到顧長空身上,又掃到潮汐汐主身上,最後落在那片灰濛濛的歸墟島上。
「海族贏了,西海的一半歸海族。」
「人族贏了,海族十萬年不入西海,二十座靈脈,十處秘境,如數奉上。」
此言一出,整片歸墟島都安靜了。
連海風都像是被這個提議鎮住了,在空中停了半息。
紀凌塵站在戰舟上,眉頭微微擰起。
六局四勝。
從鍊氣到煉虛,六個境界各出一人。
這相當於把整場戰爭的勝負,壓在了六場一對一的生死斗上。
聽起來很公平,但實際上呢?
「隊長。」二虎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壓得很低,「他們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一場一場打。」紀凌塵說,目光落在遠處的石台上。
「誰贏了,誰說了算。」
「那我們有把握嗎?」
紀凌塵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但比繼續打下去要好。」
石台上,林陌沒有立刻回答魚九黎的提議。
他轉過身,看向顧長空。
顧長空微微點頭。
他又看向潮汐汐主。
那個裹在斗篷里的身影安靜了一息,然後,極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林陌轉回身,重新面對海族三大老祖。
他的目光從敖無極的豎瞳、魚九黎的淺藍眼、玄淵的龜目上一一掃過,然後緩緩開口。
「可以,不過......」
敖無極的豎瞳微微閃了一下。
「不過什麼?」
「六局四勝。」林陌說,「中途不得換人,不得干預,不得用出不符合自身的力量。」
「若有一方在比斗中作弊,該局直接判負。」
「六局結束,勝負揭曉。」
「若平局。」
他頓了頓,那雙古井般深邃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光。
「便由你我一戰定輸贏。」
此言一出,整片歸墟島兩側同時爆發出震天的聲浪。
「林盟主!」
「好!就這麼打!」
「讓他們看看我們西海修士的厲害!」
「海族的小崽子們,準備好了嗎!」
而在海族那邊,同樣是吼聲震天。
「戰!戰!戰!」
「把他們打回岸上去!」
「讓他們看看深海的力量!」
聲浪如同兩股洪流在半空中正面碰撞。
炸開漫天的回音,將歸墟島上空那些常年不散的灰雲都震得朝四面八方退去。
敖無極抬了抬手。
海族同時收聲,那場面如同一片沸騰的怒海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入了冰窖,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敖無極轉過身,那雙紫金色的豎瞳朝後方掃去,落在了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男子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上繡著一條盤旋的龍鯉,魚身龍首,鱗片上泛著極淡極淡的金光。
他生得極為普通,面容甚至有些憨厚,嘴角始終掛著一種與世無爭的笑。
龍鯉族煉虛老祖,漣祐。
「漣祐。」敖無極開口道,「聽說你們族內,出了一個運氣很好的小傢伙?」
漣祐從人群中走出來,朝敖無極微微躬身,那張憨厚的臉上笑意更濃了幾分。
「回老祖,確實有一個。」
他的聲音溫和,像是一個長輩在跟人聊自家的孩子,「那小傢伙前些年僥倖血脈返祖,得了一絲先祖的福運之氣。」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運氣嘛,確實是不錯的。」
「不錯?」
魚九黎從水藍色的王座上偏過頭來,銀白色的長髮在海風中輕輕飄動,那張絕美的臉上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漣祐,你們龍鯉一族向來福緣深厚,命格之中便帶著一絲天道眷顧。」
「連你們族內都覺得不錯的運氣,那便是極好了。」
敖無極也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落回漣祐身上,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第一戰,便讓他來。」
漣祐躬身一禮:「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