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驚愕地看著蕭臨。
死亡,這是人類世界已知的最大的狀態改變,也是最嚴重、最不可逆的懲罰。
但是他擺脫了這個懲罰,從死亡之中歸來了。
上一個死而復生的知名人士,還是那個只存在於神話中的耶穌。
「除此之外,頂尖的超凡是我帶來的。」蕭臨繼續說,「災厄、世界、死亡和星淵,沒有我,他們不會誕生。」
「你們可能會好奇,我為什麼要從未來回來,目的是什麼。」
「因為未來要被改寫了,不是變得更好,而是變得更糟。」
他的目光看向眾人:「因為再過九個月,一場來自未來的災難,會毀滅掉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生靈。」
「這一點我也可以作證。」羅蘭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干啞,「就是他殺了蕭臨先生,如果不是蕭臨先生以命換命,我們在兩個月前就毀滅了。」
「我想你們應該還有印象,那天世界發動了兩次超凡力量,就在夜晚。還有衍州紅雲事件。」
福田惠子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戰慄。
她想要反駁,但看見蕭臨和他後方那一輪燃燒的烈日時,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世界各國都關注著天衍研究所的動向,那兩次世界的轟擊,還有紅雲事件,他們確實知道。
甚至蕭臨來自未來、死而復生的事,也都是有傳言的,只是太過離奇,沒多少人相信。
那麼現在……如果那些線索全都是真的,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蕭臨口中九個月之後的毀滅,必然也是真的。
蕭臨看向福田惠子:「我從未來回來幫助你們,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不要讓我覺得我做的一切都不值得,不要讓我覺得可以靠死亡來一了百了,好嗎?」
福田惠子看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反而向前一步變得咄咄逼人:「蕭臨先生,你在威脅我們嗎?」
「你認為這是威脅?」
「是的,這是一種威脅,你在用個人意志和喜好脅迫我們。」福田惠子挺直身軀。
「我不在乎。」
「你又怎麼能證明災難不是你帶來的?或者是你杜撰的?」
「我不想證明。」
「既然你完全不配合,不尊重我們,我們是不是也可以不接受你的條件呢?」
「是的,完全可以。」
「好,那我們不會接受你,也不會把整個超凡世界的大權交給你,你可以留在陣線,只是作為普通的一員,你接受嗎?」
「我不接受。」蕭臨看著她,用平靜的語調說道:「我會離開,從這個世界離開。」
福田惠子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和深沉的恐懼,就像是猛然被按進滿是冰凌的冰川之中,冷到徹骨。
蕭臨沒有說我會殺了你們所有人,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我會用白玉京戰鬥陣列清掃反對者。
他沒有真的威脅他們,只是說「我會離開」。
這句話的意思是秘書長的職位他不要了,權力他也不要了,甚至連白玉京這個不可思議的征戰武器他都不要了。
他會消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甚至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疲憊。
福田開始想,如果自己真的驅逐了一位來自未來的、善良的救世主會怎麼樣。
她會成為整個文明的罪人,她會成為毀滅人類的那個開關。
而她所服務的國家,她所居住的城市,她的孩子和丈夫,她的財富……全都會消失不見。
世界上幾十億的亡魂都會日夜纏著她。
在她迎來死亡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每有一個人死去,她都會去想,是的,這是她造成的。
蕭臨看著她:「我知道你代表了很多人,代表了一個集體意志,現在你們自己決定吧,你們想要推舉新人讓我離開,我接受。」
福田惠子看著蕭臨,幾度張開嘴,卻發不出絲毫聲音。
蕭臨繼續說道:「各位,我是來自未來的人,不是神,我不愛世人,也不愛你們,甚至有點討厭你們,我只是……想嘗試一下。」
「如果你們不想讓我拯救你們,我不會舔著臉一定要救你們,我沒那麼多耐心和善心,」
「所以,不要用政治手段愚弄我,好嗎?這會讓我覺得很累。」
蕭臨抬起頭說:「好了,現在你們自己選擇吧,我留下,還是我離開。」
福田惠子身子搖搖晃晃,她看向身後的盟友們,但是盟友紛紛移開視線。
她又轉過頭看向蕭臨,片刻之後:「蕭臨先生,請原諒我的冒犯,您不是傀儡,感謝您為我們而戰。」
「嗯,不客氣。」蕭臨點點頭,「但是我不打算原諒你。」
福田惠子眼睛微微睜大。
「我說了我沒那麼善良。」蕭臨依舊平靜,「你可以留下來參加晚宴,但是你會從代表中被除名。」
「可是……」
「我們還是會給你們國家留一個名額,但不能是你,在下周三之前,把名單交上來。」
福田惠子啞口無言地看著蕭臨,周圍沒有人站出來為她說話或者求情,因為大家很明白,蕭臨就是在展示一件事。
展示他的權力是凌駕於整個陣線之上的。
在片刻的寂靜之後,福田惠子身後還是有人站了出來。
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臉型方正,即便是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也顯得極為銳利。
沃倫·楊,赫赫有名的鷹派政治家,出生於一個戰亂國家,十五歲就進入軍隊,大半生都在打仗,而且殺過很多人。
他的地位不是來自於斡旋,而是來自於一場血腥政變,他從屍山血海中獲勝,又在多次刺殺中倖存。
他往前走了幾步,抬頭看著蕭臨,語氣嚴肅:「蕭臨先生,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只是在走一個正常的質詢流程。」
他沒有提出任何訴求,只是平靜地仿佛在說一個事實。
「但是我感覺到了冒犯。」蕭臨回答。
「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們也很遺憾,我們向你表示歉意,但這種處罰顯然是過重了。」
那沃倫·楊再度向前一步:「另外,我也直面過很多次死亡,數量可能比你多得多,我和你一樣蔑視它。」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近乎逼視,作為一個著名的鷹派,從沙場上滾出來的人,他散發著一種絕強的壓迫力。
知道他事跡的人、聽過他名字的那些政客,在和他對峙的時候很少有不因此恐懼的。
而等他說完,背後的幾個盟友也有些蠢蠢欲動了,他們還是希望福田惠子能作為他們自己人留下來。
但是蕭臨抬起眼睛看著他,沃倫·楊從蕭臨眼中看到了……近乎譏諷的不屑。
「你和我完全不一樣,我見過很多很多……你這樣的人。」蕭臨認真地說道。
但是沃倫·楊並沒有憤怒,反而感到渾身發冷,因為除了不屑以外,他還能讀到一種毫無波動的死寂。
面對他的目光壓迫,蕭臨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完全感受不到。
他意識到這個有些瘦削、外表溫和的男性,他在未來不是政治家,也不是掌握著技術的文職人員。
他和自己一樣,經歷過很多很多戰爭,甚至……殺過很多自己這樣的人,殺到沒感覺了。
他輕視自己!
「我要說明一件事。」蕭臨平靜地移開視線:「超凡世界開拓陣線不是官方組織,不是公共服務組織,而是我的私人技術俱樂部。」
「也就是說,我是這裡最核心的資產。」
「不管是天衍研究所,還是羅蘭,或者是你們每個人,想加入我的俱樂部,就必須歸我管。」
「你們可以在國際社會上指責天衍研究所,但在我這裡,我沒有替你們伸張正義的義務。無法接受,可以退出。」
「你們就把這一段,當作我的就職演講吧。」
最後蕭臨目光在福田惠子和沃倫·楊身上掃視,緩緩地說道:「福田女士必須清退,沃倫先生是和她一起走,還是留下來,你可以自行決定。」
在短暫的寂靜之後,會場之中開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隨後變得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
羅蘭在岳泰州身邊低聲說:「沒想到蕭臨發起瘋來這麼厲害,我還以為他是那種,嗯……比較書呆子的人。」
「那你可真是太小瞧他了。」岳泰州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蕭臨,帶著讚許和心疼:「你知道嗎?他在未來,他一個人和整個世界對抗。」
羅蘭微微一驚:「一個人?」
「沒錯,而且他現在說的話,基本上都是事實。」
……
下午四點十四分,蕭臨在無任何反對和質疑的情況下,就任世界超凡開拓聯盟第一任秘書長,首屆任期為八年。
但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或許只有區區九個月。
或許這個世界的壽命,只剩下區區九個月。
不過雖然每一分鐘都頗為珍貴,但眾人還是在白玉京作戰陣列的餐廳里舉行了一次就職宴會。
白玉京戰鬥陣列就在近地軌道上,抬頭是浩瀚的星空,低頭是一望無際的地球弧面。
人們仍然在討論蕭臨,當然仍然有人質疑蕭臨的話的真實性。
比如為什麼蕭臨要回來拯救他們,比如災難到底是不是蕭臨帶回來的,或者說這個自稱來自未來的救世主是不是別有目的?
但是這些議論更像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或者說是一種假設。
畢竟他們是政治家,不是外星人,也沒能力從地球逃出去。
更何況,九個月的時間本身就稍縱即逝,九個月之後蕭臨說的是真是假自然就見分曉了。
到時候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再找蕭臨算帳也不遲。
蕭臨沒去理會那些議論,他也毫不在乎,他獨自一個人站在建築邊緣的欄杆前面,望著巨大而蔚藍的弧面。
羅蘭端著酒杯從身後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了蕭臨。
蕭臨接過酒杯問道:「岳教授呢?」
「吃了點東西就離開了,他這個人閒不下來的。」羅蘭抿了一口酒。
「你倒是挺了解他的。」
「我們是競爭對手,當然得了解。」羅蘭和蕭臨一起俯瞰地球,「知道世界上最高的餐廳嗎?」
「哈利法塔?」蕭臨問道。
「那是22年以前了,現在最高的那個好像五百多米,在你們國內,不過我還沒去過。」羅蘭晃了晃手裡的酒杯,「但是現在倒是不用去了,它對我來說像是一根牙籤。」
「那你牙縫很大了。」蕭臨說。
羅蘭笑了一聲,他已經習慣蕭臨的性格了:「那只是一個比喻。」
隨後他看向遠方,整個白玉京陣列在追逐著晨昏線,浩大的星球在他們眼前明暗分割,太陽永不落山。
這是蕭臨的主意。
「驚人的奇觀啊,沒想到你這麼爛俗的人也能想出這麼好的主意。」羅蘭似乎是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輕聲呢喃。
「這倒也不是想像出來的,是在一本小說里看到的,男主和女主駕駛飛船追逐晨昏線,嗯……好像是海伯利安?」
「嗯,那我就勉強友情出演一下女主吧。」羅蘭滿是笑意地去喝酒。
「我未婚妻是災厄,你這話讓她聽到了,你這話讓她聽到了,下一口酒可能會被嗆死。」
羅蘭的動作僵住了,他笑了笑說:「我才不信這一套呢。」然後沒有喝酒,反而整個人也從欄杆旁邊退開了幾步。
「開玩笑的。」蕭臨說。
羅蘭聳聳肩,好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站了回來。
他舉目看向遠方的晨昏線,輕聲開口:「希望我們能度過九個月之後的那一關,說不定再過三年,普通人也能看到這幅光景。」
他用杯子輕輕地碰了一下蕭臨的杯子說道:「蕭臨,感謝你讓我第一次有了一種為人類、為整個文明工作的感覺,而不是為了某個政權,我們的文明會不斷加速,空前地強大。」
蕭臨深切地知道,已經發生的歷史不可改變,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幻覺。
但是他也明白,對羅蘭來說這就是真的。
他就像是一個俯瞰著短暫過去的作家一般窺探著這個世界。
「我曾經和另一個文明溝通過。」蕭臨說。
「就是你說的那個魷魚?」
「不,一個非常強大的文明,它們能操縱可能性,擁有很多恆星系統,在行星之間還有那種類似於高速路之類的東西。」
「聽起來是個……大麻煩?」
「不會,它們有了解我們的能力和意願,說不定哪一天你們會在宇宙中遇到它們。」
「我們。」羅蘭糾正。
蕭臨笑而不語,他喝完手裡的酒,長長地伸了個懶腰說道:「好了,我要去找我的女主角了。」
「這麼早嗎?」
「嗯,總比陪著你這個老東西強。」
羅蘭笑著罵了一句混蛋,然後對蕭臨揮了揮手。
蕭臨轉身,準備離開餐廳,但就在他轉過身的這一瞬間,一個事物從他的眼角餘光之中划過。
蕭臨的大腦嗡了一下,緊接著,整個白玉京戰鬥陣列瞬間靜止,懸停在了那裡。
這是蕭臨的指示。
蕭臨抬眼看向那個事物,它很細,很修長,像是一根細細的絲,很難看到。
它從深邃的宇宙空間中蔓延出來,彼端仿佛對準著月亮,而它的另一端則一直延伸到地球外圍。
但在距離近地軌道還有一段距離時卻消失了,不是斷掉,而是像被什麼東西遮蓋住了一樣變得不可見。
但是蕭臨認出了那個東西,他見過那個東西,就在未來的月球上。
那是……連接地球和月亮的……太空電梯!!
它出現在了這個時代!!